
父親開車帶我們回家。
路上,程嘉佑一直在看摩托車測評。
他把手機遞到我麵前。
“這款還有黑色。”
“你要是真覺得貴,先付一半也行。”
我沒有接手機。
母親從副駕駛回頭看我。
“嘉佑已經讓步了。”
“你做哥哥的,也該表示一下。”
父親順勢說道:
“今晚先開一張親情卡。”
“額度不用太高,五萬就行。”
“你以後人在國外,家裏有急事,我們也方便用。”
我看向車窗外。
他們已經討論到該給我設置多少限額。
仍然沒有一個人問,我要去哪個國家。
車停在樓下。
母親笑著招呼我:
“到家了。”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對我說這句話。
我拉著行李箱跟在他們身後。
進門後,我最先看見的是客廳的照片牆。
程嘉佑一歲時,被父親抱在懷裏。
三歲時,騎在父親肩上。
七歲那年少了一顆門牙,手裏舉著月餅。
十二歲穿著新校服,父母一左一右摟著他。
去年中秋,他已經比父親高出半個頭。
今年的照片也洗了出來。
三個人站在江邊,身後是滿城燈火。
照片下麵掛著一塊定製木牌。
“程家歲歲團圓。”
十六個中秋,一年不少。
母親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以前你在外婆家,不方便回來。”
“明天補拍一張,掛在最中間。”
我問:
“外婆去世三年了。”
“這三年,為什麼沒叫我回來?”
母親的笑僵了一下。
“你一直在外地工作。”
“我們怕耽誤你。”
“今年為什麼不怕了?”
她避開我的目光。
父親不耐煩地將車鑰匙扔到櫃子上。
“非要在團圓的時候翻舊賬?”
“現在願意把你補進全家福,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我沒再問。
或許他們隻是不擅長表達。
或許明天拍完照片,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我拉起行李箱。
“我的房間在哪?”
客廳裏忽然安靜下來。
母親愣了兩秒。
“房間?”
“我今晚住哪裏?”
她這才反應過來,急忙打開走廊盡頭的儲物間。
裏麵堆滿紙箱、舊家電和過季衣服。
連一張床都放不下。
“家裏地方小。”
“這些年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就沒專門給你留房間。”
我看向另一扇門。
門上貼著一張“請勿打擾”。
母親立刻攔在前麵。
“那是嘉佑的書房。”
“裏麵都是電腦設備和手辦,不能亂碰。”
“可我剛才看見,他有自己的臥室。”
“書房也是他的。”
父親語氣理所當然。
“兩兄弟總不能什麼都爭。”
“嘉佑從小住在這裏,他東西多。”
“你就回來住一晚,睡沙發也一樣。”
程嘉佑抱著電腦從房間裏出來。
“先說好,晚上別打呼。”
“還有,別碰我的遊戲機。”
我站在客廳中央。
父母有一間臥室。
程嘉佑有一間臥室,一間書房。
家裏甚至給他的摩托車頭盔預留了櫃子。
唯獨沒有一個能放下我的行李箱的位置。
母親從櫃子裏抱出一床薄被。
“沙發雖然短了一點,但你小時候就懂事,應該不會計較。”
又是懂事。
因為我懂事,所以十六年不用接回來。
因為我懂事,所以第一次回家也不需要一張床。
母親將被子放下,拿出手機。
“你先把電腦訂金轉了。”
“銷售說五千塊就能留到月底。”
我拉起行李箱。
“我出去住。”
父親的臉色沉了下來。
“家裏有沙發還住酒店?”
“掙了幾個錢,就不知道怎麼過日子了?”
我沒有回答。
母親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身進了儲物間。
過了一會兒,她抱出一隻落滿灰塵的紙箱,放到我的行李箱上。
“正好,你把這些也帶走。”
紙箱上的膠帶已經發黃。
上麵是外婆的字。
“硯聲寄給爸爸媽媽。”
我看著那行字。
“這是什麼?”
“你小時候寄回來的一些東西。”
母親拍了拍箱子上的灰。
“在儲物間放了好多年,一直占地方。”
“本來早就想扔了,又怕你以後問起來。”
十六年的信,在這個家裏唯一占據過的位置,是儲物間的一個角落。
現在連那個角落,也不準備留給我了。
程嘉佑抱著電腦從書房裏出來。
看見紙箱,他皺了皺眉。
“趕緊拿走。”
“我的摩托車頭盔到了,儲物間得騰個地方放。”
母親把紙箱往我麵前推了推。
“聽見沒有?”
“別落在家裏,回頭又說我們弄丟了你的東西。”
我抱起紙箱。
很輕。
輕得不像裝著我寫了十六年的話。
走到門口時,母親還在身後叮囑:
“明天早點回來拍照。”
“別忘了先把電腦訂金轉了。”
程嘉佑靠在書房門口。
“他愛住酒店就讓他住。”
“反正花的也是他自己的錢。”
我關上門。
身後很快又傳來他們討論摩托車的聲音。
沒有人出來留我。
我在小區門口訂了一間酒店。
隨後打開購票軟件。
三天後的航班,還有太久。
我將機票改簽到第二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