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剛在酒店放下行李,母親便追了過來。
她手裏提著一隻購物袋。
“媽給你送床厚被子。”
“酒店的東西不幹淨,你別著涼。”
我心裏最後一點埋怨,因為這句話鬆動了一瞬。
直到她從購物袋裏拿出一件黑色外套。
“這是你弟弟送你的中秋禮物。”
吊牌還在。
尺碼小了兩號。
領口貼著商場的退換貨標簽。
購買人是程嘉佑。
我問:
“這是他穿不了的?”
母親臉上的笑僵了僵。
“就試過一次。”
“嘉佑最近胖了,穿著有點緊。”
“衣服不便宜,放著也是浪費。”
她將外套放到床上,又拿出手機。
“摩托車可以晚點買。”
“你先轉五千訂金。”
“隻要你把錢付了,你爸就不生氣了,明天照樣帶你拍全家福。”
原來那件外套不是禮物。
隻是她來催款,不想空著手。
我問:
“如果我不轉錢,照片還拍嗎?”
她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硯聲,你為什麼一定要跟家裏對著幹?”
“嘉佑就是想要一件禮物,又不是要你的命。”
手機在這時響了一聲。
是舅舅發來的消息。
“硯聲,有些事我本來不想告訴你。”
“可我再不說,對不起你外婆。”
下麵是幾張家庭群截圖。
一個月前,舅舅在群裏提到我要被公司派去國外。
母親第一個回複:
“國外工資是不是更高?”
父親過了幾分鐘才說:
“中秋把他叫回來。”
“先讓他認下這個家,以後每個月就該往家裏打錢。”
程嘉佑緊接著發了摩托車鏈接。
“那先讓他給我買這個。”
母親回了一個笑臉。
“別一開始就要得太狠。”
“他從小就想回來,陪他吃頓團圓飯,再補拍一張全家福。”
“隻要他認了這個家,以後要什麼不能慢慢說?”
我把截圖從頭看到尾。
他們不是突然想起還有一個兒子。
隻是聽說我要走了。
母親見我不說話,伸手想拿我的手機。
“你舅舅怎麼什麼都往外說?”
“家裏商量幾句話,你別往心裏去。”
“我們要是不把你當一家人,怎麼會指望你幫襯家裏?”
她重新調出收款碼。
“先把訂金轉了。”
“我們明天還得早起拍照。”
我把手機收起來。
“太晚了,你回去吧。”
母親的臉頓時沉了下來。
“你今天吃頓飯都花了一萬多,還差這五千?”
“明天幾點回家?”
我看著她。
“我不回了,今晚的飛機。”
母親怔了一下。
她沒有問我為什麼突然提前。
也沒有問我一個人深夜趕飛機是否安全。
母親站了幾秒,見我沒有轉錢的意思,沉著臉離開了。
房門關上後,我打開行李箱。
那隻紙箱就放在最上麵。
我撕開發黃的膠帶。
裏麵整整齊齊放著十六封信。
從我八歲那年開始,一直到去年中秋。
每一封信的收件人,都是爸爸媽媽。
每一封信的寄件人,都是我。
我拿起最上麵那封,手指忽然停住。
封口完好。
邊緣沒有被撕開的痕跡。
我又拿起第二封。
第三封。
第四封。
十六封信,全都沒有拆過。
父母不是看過以後沒有回複。
他們從來沒想過看看,我在信裏寫了什麼。
我拆開第一封。
八歲的我用拚音夾著錯別字,問他們什麼時候來接我。
那年外婆告訴我,等弟弟再長大一點,我就可以回家。
第二封裏,我說自己已經學會洗衣服,也會照顧弟弟。
我向他們保證,回去以後一定聽話,不會給他們添麻煩。
十歲那封信裏夾著一張獎狀。
紙已經泛黃,獎狀卻保存得很平整。
我在信裏寫:
“老師說家長看見獎狀都會高興。”
“你們看見了,也會為我高興嗎?”
他們沒有看見。
十一歲那年,我求母親來參加一次學校運動會。
十三歲那年,我發燒住院,告訴他們醫生說打完針就能回學校,讓他們不要擔心。
十六歲那年,外婆的腿越來越不好。
我在信裏問:
“如果外婆以後走不動了,你們能不能來接我們?”
每一個問題,都被完好地封在信封裏。
我最後拆開十八歲那年的信。
那年我考上大學,外婆高興得在村口擺了兩桌酒。
我告訴父母,我可以勤工儉學,不用他們替我交學費。
我隻求他們一件事。
“外婆說我已經長大了。”
“等我大學畢業以後,我能不能回家住?”
那時的我一定以為,他們遲遲不回答,是因為還沒有想好。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們甚至沒有拆開這封信。
我等了十年的答案,根本沒人讀過。
他們懶得拆,懶得扔,隨手將紙箱塞進了儲物間。
直到程嘉佑需要一個放摩托車頭盔的地方,他們才終於想起把它還給我。
我將十六封信重新放回紙箱。
母親發來一條消息:
“到機場以後說一聲。”
緊接著又是一條:
“親情卡可以先不開,摩托車訂金必須轉。”
我沒有回複。
我打開購票軟件,把航班改簽到當夜淩晨三點。
隨後點進那個剛把我拉進去不久的家庭群。
父親正在群裏發消息:
“硯聲鬧脾氣,要提前走。”
母親回複:
“他就是想讓我們哄他。”
程嘉佑發了一個不耐煩的表情。
“別管他。”
“他舍不得這個家,過一會兒自己就回來了。”
我看了幾秒,沒有解釋。
隻點下退出群聊。
係統提示跳出來時,我沒有猶豫。
“你已退出群聊。”
他們說得沒錯。
以前的我,確實舍不得這個家。
可那個等了十六年也沒有等到一封回信的人,已經不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