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門砰然砸上的回音還沒在庭院裏散去,沈南喬已經將擦拭手背的濕巾擲入紙簍。
“少夫人,沈家那邊要是打電話過來質問清薇小姐的事......”管家垂著手站在側廊,連呼吸都壓得很輕。
“把門前那輛車碾過的輪胎印清理幹淨,一根草都別留彎的。”
沈南喬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語氣冰冷,“沈廣河要是敢打電話狗急跳牆,直接轉接給薄祁寒的特助。告訴他,一條出來咬人的惡犬,還不配直接臟主人的手。”
管家低頭應是。
沈南喬理了理腕間的衣扣,轉身推開通往地下工坊的安全門。
門禁的綠光掃過虹膜,滴的一聲輕響,將地上的喧囂隔絕。
走廊盡頭的無菌室裏,氣流過濾係統正發出低頻嗡鳴。
沈南喬換上防靜電工裝,將長發盤起。
走到金屬工作台前時,目光暗沉下來。
那件滿是破損與灼燒痕跡的嫁衣,正平鋪在天鵝絨墊布上。
暗紅色的緞麵上金線斷裂,大片蠶絲焦枯碎裂。
這哪裏是嫁衣,這是沈家為了榨幹母親最後一滴血,留下的一張罪狀。
她戴上乳膠手套,自工具箱裏取出一枚兩寸長的彎頭挑線針。
目光鎖定在領口右側第三顆盤扣下方,那裏有一簇細密的纏枝蓮暗紋。
針尖剛探入表層絲線的交織點,還沒來得及挑動,指腹隔著乳膠手套,突然頂到了一小塊不該存在的硬物。
沈南喬呼吸一滯。
藏針法。
腦海中閃過母親當年坐在燈下刺繡的影子。
母親教她這門古法緙絲技藝時,曾死死攥著她的手腕說過:“喬喬,這路針法不縫布,隻封東西。封的,是絕不能見光的東西。”
既然不見光,就注定帶著血腥氣。
沈南喬調亮懸臂放大鏡的光源,換了一柄平頭切刀。
她沒有像往常修複文物那樣小心翼翼,刀鋒貼著最底部的固定線,快、準、狠的一刀劃開。
嘶啦一聲輕響。
暗紅色緞麵與內襯之間,露出一道寸長的暗縫。
裏麵沒有防塌陷的棉胎,藏著的是一層塗了厚厚防潮蜂蠟的牛皮紙。
沈南喬用竹木鑷子將那卷東西夾取出來,一層一層剝開脆化的蜂蠟紙。
半頁泛著暗黃色的殘卷,落在白瓷托盤裏。
這材質非絹非紙,觸手卻厚重柔韌,邊緣有著被利刃強行撕扯的毛邊。
殘頁上,勾勒著密密麻麻、怪異難辨的墨線拓印。
沈南喬將殘卷平移到放大鏡底座下,一點點對照嫁衣雙袖上的緙絲紋樣。
第一處重合,第三處重合。
當比對到第七處盤雲回字紋與嫁衣下擺繁複的暗繡走向完全咬合時,沈南喬忽然發現自己手裏的鑷子在抖。
不是怕,是恨。
是被欺瞞了二十年,終於徒手挖出仇人真正麵目的恨,恨得連指尖骨縫都在發麻。
十五歲那年的記憶,猝不及防翻湧上來。
病房裏刺鼻的消毒水味再次湧入鼻腔。
母親當時整整燒了三天三夜,瘦的隻剩下一把骨頭,那雙消瘦的手卻在半夜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氣大的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幹裂泛白的嘴唇劇烈動著。
“嫁衣......領口......別給......”
話未說完,那隻手垂了下去。
心電監護儀拉成一條刺目的直線,警報聲刺穿了整個深夜。
十五歲的沈南喬站在病床前,看著母親的雙眼,一直沒懂那幾個字是什麼意思。
她一直以為,沈家這二十年來逼迫母親甚至不惜下毒手,為的隻是搶奪這件號稱價值連城的古董。
現在她全懂了。
出麵唱白臉、發了瘋四處撕咬的,是沈廣河。
真正隱在幕後,這二十年裏步步緊逼、設下陷阱的,是那個看似儒雅的家主沈廣堂。
沈家真正在找的不是嫁衣,而是藏在領口夾層裏的這半頁殘圖!
嗡的一聲響。
工作台邊的通訊器突然亮起綠光,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裏麵傳來薄祁寒低沉的嗓音。
“沈清薇那條瘋狗已經處理幹淨了。你在地下待了這麼久,聽呼吸聲......是被什麼東西咬了?”
薄祁寒的敏銳總是鋒利的讓人心驚。
沈南喬用絨布蓋住托盤上的殘圖,伸手按下通話鍵,聲音恢複了平穩:“薄祁寒,沈廣堂當年到底欠了顧家老爺子多大的人情,或者說,多少錢?”
通訊器那頭停頓了兩秒,傳來薄祁寒的一聲輕笑。
“我以為你向來嫌棄沈家的賬目臟,從不屑於碰。怎麼,查到顧家頭上了?”
男人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沉沉落下來:“沈廣堂當年拿沈氏百分之十二的股權做質押,從顧家借了三千萬。但這筆賬,顧老爺子主動抹平了。”
“三千萬買不起沈家老宅那塊地皮,更買不動顧老爺子那種老狐狸親自下場做局保他。”
沈南喬的手指隔著絨布,一點點撫摸那半頁殘卷的輪廓,眼底翻湧著殺機。
“你想說什麼?”
薄祁寒的語氣沉了下來。
“我想說,沈廣堂手裏攥著的底牌,比你我預想的加起來還要值錢十倍。”
沈南喬冷笑,“他一直拿這東西的一半吊著顧家的胃口,用顧家的勢借刀殺人。”
薄祁寒抓住了重點:“一半?”
“對,隻有一半。剩下的......”沈南喬沒有再說下去,“剩下的,我會親手從沈廣堂的骨頭縫裏剔出來。”
她切斷通話,扯掉手套,大步走出無菌室。
二樓的儲藏間裏,擺放著三個母親生前留下的舊樟木箱。
沈南喬沒有猶豫,直接動手。
樟木箱內襯的夾板被改錐撬斷,黃銅包角被砸開。
她不去管木刺劃破了手背,隻是翻檢著每一本泛黃的圖譜和每一根挑針。
並沒有。
直到把三個箱子拆得隻剩一堆廢木料,她都沒有找到另一半殘圖的夾層痕跡。
就在沈南喬站起身,盯著滿地狼藉準備放棄的那一秒,她的目光忽然定在原地。
在一本散落、被撕裂封皮的緙絲染料手劄扉頁上,出現了兩行用細小字體寫就的絕筆:
“圖分兩半,一線牽之。若要尋根,去問當年點燈人。”
點燈人?
沈南喬心頭一緊。
線索沒有斷,母親在生命的最後,用這種最隱蔽的方式,給她留下了一把通向真相的鑰匙。
她將手劄貼身收好,轉身走回地下工坊。
必須把這半頁殘圖封存進保險櫃,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她重新踏入無菌室,將一切散落的工具歸位,重型保險櫃的合金旋鈕發出清脆的落鎖聲。
牆上的電子掛鐘無聲的跳動著,時間剛剛邁過淩晨三點。
整個地下工坊安靜的隻能聽見她自己的心跳聲,沒有異樣,連氣流過濾網的轉速都平穩如常。
放在金屬操作台邊緣、那部經過了九重加密、連薄祁寒的黑客團隊都極難攻破的私人備用手機屏幕,卻突兀亮起了刺目的紅光。
沒有來電震動,沒有歸屬地顯示,甚至連一條常規的短信提示框都沒有。
屏幕上隻有一長串錯亂顛倒的紅字亂碼。
三秒鐘後,亂碼開始自動重組,最終在黑色背景的屏幕中央,定格成了沒有任何署名的七個漢字。
沈南喬的視線落在那七個字上,捏著手機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慘白。
徹骨的涼意順著後背直竄頭頂。
屏幕上清清楚楚的寫著:
“針,別往領口裏探。”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粗劣的恐嚇。
就是這七個字,讓沈南喬胸口發緊,喘不過氣。
她猛的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蒼蠅都飛不進來的密室,今晚她取出殘圖的全過程,除了她自己,沒有第二個人在場!
對方不僅知道殘圖在嫁衣裏,甚至連她剛剛在幾個小時前,將那枚兩寸長的彎頭挑線針探入第三顆盤扣領口的具體動作,都窺視的一清二楚!
暗處的這雙眼睛,到底已經貼在她的背上,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