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宅的網絡,最近誰碰過?”
沈南喬把相機的照片導進離線硬盤,撥通薄祁寒的號碼。
通訊器那邊鍵盤聲停頓。
“問這個做什麼?”
薄祁寒開口。
“淩晨三點零七分,我的備用機被人送進一條消息。”
沈南喬把手機攤在台燈下,屏幕光亮起,“這消息能繞過你的九層加密,你說我有沒有必要問?薄總,你們家的網絡防線漏洞真的不小。”
電話裏安靜幾秒。
“我剛讓技術部查了日誌。入侵走的廢棄訪客線路,用十二年前的管理員權限,賬號主人早死了。這人不僅熟悉薄家老宅的係統,還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避開所有新加的安保屏障。手段不一般。”
薄祁寒的聲音傳過來。
“死人的賬號。十二年前老宅沒翻修的時候,有人在裏麵留了一扇後門,這後門一直留到現在。能在你薄祁寒眼皮底下留後門留了十二年,看來薄家也沒外界傳的那麼密不透風。”
沈南喬手指在台麵上輕點,腦子裏把最近接觸過的人細細篩了一遍。
“這條線天亮前會清幹淨,一條活的都不留。”
薄祁寒說的幹脆。
“別封。”
“沈南喬。”
“封了對方就知道線路暴露了。”
她盯著屏幕上七個紅字,“他們會換一條你看不見的路,換其他法子。現在這條口子在你手裏捏著,魚還沒察覺鉤上有倒刺,別急著收竿打草驚蛇。”
電話裏傳出細微的響動。
佛珠磕在桌沿上。
“你是想釣人,還是拿自己當餌?”
薄祁寒語氣沉下來。
“有區別嗎?”
“釣人,魚咬鉤你拉線。當餌,魚咬你。”
“把餌掛在明處。線路留著,節點你盯死。他們既然盯著我,我就讓他們看個夠,看最後到底誰先耗不住。”
沈南喬握緊手機,聲音沒有任何退讓的意思。
薄祁寒沒接話。
電話兩端安靜一陣。
“行,你每進一次地下工坊,提前說一聲。”
他開口打破沉默。
“薄總這是查崗?”
“這是保命。”
沈南喬掛斷通訊,把那半頁殘圖從保險櫃裏取出,平鋪在寬大的操作台上。
她沒有把整頁殘圖拍進任何聯網設備。
相機隻取三處細節。
邊款殘破毛邊,墨線最密的核心區,七處與嫁衣紋樣咬合的結點。
每張照片拍完,她都用修複專用軟件壓進肉眼難辨的隱形水印。
七個位置,七種水印。
照片從哪個人手裏流出去,水印就會替她說話。
做完這些,她挑了一張不顯眼的照片,發給一個許久沒聯係的號碼。
這是她目前敢信的幹淨線路。
前年她去拜訪周老時,強行給老先生換上的隻能接發彩信的老人機。
周老,修明代雲錦的時候跟她合作過大半年。
脾氣古怪,行當裏輩分高,薄家請他都吃過閉門羹。
消息發出去,她隻配了一句話:
“周老,請您隻看結構,幫我認一認出處,別的不必多問。打擾了。”
發完消息,她放下手機,轉身去收拾地上那堆樟木箱的殘板。
拆下的夾板一塊塊碼平,改錐歸位,撬斷的黃銅包角攏成一小堆,打掃得幹淨。
她的手很穩,跟當年給千年緙絲接經緯線時一樣,毫無顫抖。
半小時後,屏幕重新亮起。
界麵上隻有簡短的三個字:
“刪了吧。”
沈南喬動作停滯,胸口微起伏。
她沒猶豫,直接撥電話過去。
電話那頭提示音響了很久,快斷線時,電話接起。
“周老。”
“東西不在你手上吧?”
老人家嗓音沙啞,“拍成這樣,你連原件都不敢讓人沾手。”
“在我手上,封著呢。”
沈南喬壓低聲音,走到窗邊,“您看出什麼了?”
電話那頭安靜十秒。
“丫頭,聽我一句勸,這圖不該再見光。”
周老咳嗽兩聲,清了清幹澀的嗓子,“你隻要記住,這東西跟沈廣堂平時掛在嘴上的緙絲生意是兩套傳承,沒有任何關係。它背後的那支人,二十年前就從行當檔案裏消失了,抹的幹幹淨淨。”
“消失不代表死絕了。”
沈南喬靠在牆邊,語氣堅定,“那是哪一家?”
“電話裏不談。”
周老一口咬死,“想知道底細,下周三帶原件來金陵見我。過時不候。”
電話切斷。
金陵。
又是金陵。
沈南喬轉身上二樓。
從樟木箱裏翻出的那摞舊照片,她一張張攤在桌麵上。
台燈開到最亮,暖黃的光暈打在泛黃起卷的相紙邊緣上,空氣裏飄著老舊物件的黴味。
翻到第七張,手指停住。
照片裏的母親很年輕,梳著兩條辮子,穿素色斜襟襖,坐在一架舊織機前。
身邊立著一隻樟木箱,箱底露出半截暗紋。
她起身把昨晚撬下的箱底夾板搬過來,斜架在側光燈下。
木板內襯上殘留的壓痕一點點浮現出來。
壓痕的走勢,和照片上箱底露出的暗紋,和殘圖邊款的起筆,嚴絲合縫。
同一隻手的路數,同一個門裏的東西。
這根本不是外麵隨便收來的物件,這就是她母親親手經管過的東西。
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
織機前的母親眉眼安靜。
孤女。
當年她隨口一問,沈廣堂隨口扔出的這四個字,壓了她媽一輩子,也壓了她整整二十年。
她把最後一張照片翻轉過來。
背麵右下角蓋著一枚斑駁的鋼印:金陵,大華照相館。
沈南喬拿起手機,單手輸入七個字。
跳出的搜索詞條顯示:金陵大華照相館,已於2004年舊城改造中拆除。
表麵線索斷了。
她的手指往下滑兩寸。
本地論壇一個舊帖子裏,她捕捉到十年前的一條留言:“老館拆了,以前那些老師傅沒扔底單,檔案全搬去夫子廟後街的舊倉庫了。”
眼光收緊。
有名字,有舊檔,那是可查的痕跡。
隻要紙質檔案在,總能挖出點過去的事。
她重新看向那枚鋼印。
鋼印旁邊,原本該寫著相中人的真實名字。
姓氏那格,刀片反複刮過,紙麵起了厚厚的毛。
隻剩最後一個字還留著。
綾。
相紙刮破,連一點過往的痕跡都不敢留,生怕別人查出她媽婚前姓什麼。
室內靜極。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打破安靜。
薄祁寒發來的短信。
“腳傷該換藥了。”
兩秒後,進來一張照片。
沈家當年婚宴的賓客登記檔案封麵。
原件翻拍,隻露封皮和第一頁的邊角。
沈南喬沒來得及點開大圖,薄祁寒的文字消息跳出來。
“主婚人那頁,你母親的籍貫和娘家信息頗有意思。經辦人的簽名是個熟人。”
“想看全本?拿真東西換。”
看著屏幕上的字,沈南喬笑了。
這男人上一秒關心她的死活,下一秒就能麵不改色的把關鍵情報扣下當籌碼。
他要逼著她主動往他布好的局裏走,絕不做任何虧本買賣。
薄祁寒發來第三條消息。
這條消息讓她心口發緊。
“提醒你,捂好你手裏的底牌。有人比你先急了,自己去翻這半個月金陵鑒定圈的內部公示表。”
沈南喬切出聊天界麵。
指尖飛快的敲擊屏幕,繞進業內鑒定機構的內部係統。
三分鐘後,一份預約登記頁麵的截圖鎖定在屏幕中央。
有人拿另一組紋樣申請金陵本部的最高級鑒定。
看那紋樣的殘缺走向,恰好能和她手裏的半頁殘圖嚴絲合縫的拚成一張完整的雲錦譜。
預約人姓名那欄,印得清楚三個大字。
沈廣堂。
這個名字擺在屏幕中央,分外紮眼。
沈南喬抬眼,看向桌麵上母親那張刮去姓氏的舊照。
抹殺過去的人,現在正明目張膽要去給那套絕密的傳承驗明正身,搶占所有的先機。
去金陵的車票,非買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