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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趙耀祖第三天開始發臭。

不是生病那種體味,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腐爛氣息,一股死老鼠的臭味。

他被從縣醫院趕了出來——醫生說各項檢查都正常,沒有器質性病變,建議去精神科。

但精神科也治不了他嘴裏停不下來的背書。

三天三夜沒合眼,嘴唇磨破了皮,嗓子啞的像破風箱,趙耀祖依然在背——我高中三年做過的每一道錯題、每一篇閱讀理解、每一段文言文注釋。

一個字都停不了。

趙富貴把兒子關在家裏,門窗緊閉,對外宣稱是中暑休養。

但那個臭味藏不住。

三天後,隔壁鄰居報了警,說懷疑趙家死了人。

民警去了一趟,被趙富貴拿紅包打發了回來,但竊竊私語已經在村子裏蔓延開了。

“趙家那小子怕是造了什麼孽吧?”

“不是說考上大學了嗎?咋跟中了邪似的?”

第四天夜裏,我正在廚房看著青銅鼎裏的湯色——琥珀色已經轉成了深金色,濃鬱的像液態黃金。

鼎外傳來了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我透過廚房的窗戶看出去——趙富貴領著一群人,提著鐵桶和繩子,往深夜食堂來了。

人群最前麵,有個瘦高的老頭,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墨鏡。

七月的夜裏戴墨鏡。

我仔細看了一眼,發現他的墨鏡片後麵是空的——沒有眼珠。

兩個空洞洞的眼眶,黑黢黢的陷進去。

瞎眼的。

但他走路穩的很,腳步精準的踩在每一塊石板的中心,一步不錯。

“張先生,就是這兒。”趙富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堆笑的語氣裏藏著急切,“我花了大價錢從城裏請您來,您可一定得幫我把這邪祟給破了。”

瞎眼先生站在門口,空洞的眼眶對著深夜食堂的招牌,嘴角抽動了一下。

“有東西。”他的聲音幹澀刺耳,“很重的煞氣。你這村裏,有人在借鼎奪運。”

趙富貴臉色驟變。

“借鼎奪運?那是不是就是害我兒子的——”

“對。”瞎眼先生抬起一隻手,枯瘦的手指準確的指向了我所在的位置,“就在裏麵。”

“砸門。”趙富貴轉頭對身後的人吼。

轟的一聲,大門被一腳踹開。

七八個人湧了進來,手裏提著的鐵桶裏裝的是黑狗血,繩子是朱砂浸泡過的,紅的刺眼。

趙富貴走在最前麵,指著我的鼻子。

“林半夏,我給你臉了是不是?”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你一個死了爹的喪門星,我沒把你從村裏趕出去就算仁義了!你居然敢搞邪術害我兒子?”

他往前邁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我眉心。

“我告訴你,今天隻要把你這破鼎砸了,再打死你這個臭小子,這事在村裏就平了。誰來查?誰敢查?”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

五十歲的趙富貴,在這個村裏當了三十年村長。打過人、圈過地、貪過款、搶過媳婦。

沒有一次失手過。

所以他真心覺得,打死一個二十歲的孤兒,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法治社會救了你們的命,你們卻偏要在唯心主義的邊緣瘋狂試探。這不是老壽星吃砒霜,這是急著給火葬場衝業績。

“張先生。”趙富貴轉頭看向瞎眼先生,“動手吧。”

瞎眼先生從懷裏掏出一個葫蘆,拔開塞子,裏麵是半葫蘆黑狗血。

他念念有詞,手腕一翻,黑狗血朝著青銅鼎潑了過去。

血液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眼看就要落入鼎口——

鼎震了一下。

不是輕微的顫動,是整間房子都在抖的那種震。

潑出去的黑狗血在半空中停住了。

就那麼懸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倒流。

黑狗血逆著重力,以比潑出去時快十倍的速度,射回了瞎眼先生的臉上。

“啊——”

瞎眼先生慘叫一聲,雙手捂住那兩個空洞的眼眶。

黑色的血從他的指縫裏滲出來,不是狗血的顏色了,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額頭砰砰砰的磕著水泥地。

“不......不是......這不是普通的鎮物......”他的聲音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這是......這是無間......”

他話沒說完,又一口血噴了出來。

趙富貴和他身後的混混們全愣住了。

他花了重金請來的大師,此刻跪在地上渾身抽搐,比趙耀祖的狀態還慘。

我站在青銅鼎旁邊,一動沒動。

鼎裏的湯平靜的翻滾著,什麼都沒發生過。

“大師。”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寂靜的廚房裏清楚的很,“時代變了。你拿幾十年前的封建糟粕來挑戰我這個連命都不要的00後,是誰給你的勇氣?”

瞎眼先生沒回答。他已經說不出話了,整個人縮成一團,嘴裏隻剩下含混不清的嗚咽。

我看向趙富貴。

趙富貴的臉從豬肝色變成了慘白。他往後退了兩步,嘴唇在抖。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是林半夏。”我說,“你兒子的同班同學,你偷了他高考成績的那個人,你打斷了三根肋骨的那個人。”

“我是你的債主。”

趙富貴轉身就跑。

他身後的混混跑的比他還快,鐵桶扔了一地,朱砂繩纏在自己腳上絆了個狗吃屎。

跑。都跑了。

我關上了大門。

廚房恢複了安靜,隻有鼎裏的湯在咕嘟咕嘟的冒泡。

胡三娘從陰影裏走出來,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已經昏死過去的瞎眼先生。

“這貨怎麼處理?”

“扔出去。”我說,“死不了。讓他回去告訴趙富貴,下次要來,自己來。”

胡三娘拎起瞎眼先生的後頸衣領,毫不費力的把他拖了出去。

我靠在鼎邊,閉了閉眼。

肋骨還在疼。

但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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