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文館閉館前,我問了沈清儀三次,能不能留兩張最後一場的票。
七年前,我們在這裏認識。
我想和她再看一次星星。
她始終沒抬頭:
“票早賣完了,別讓我為你破例。”
我說好,轉身退掉了訂好的餐廳。
這些年,我已經很會替她省事。
生日蛋糕不用買,紀念日可以補。
連並肩走路時想牽一下她的手,她都嫌在同事麵前不合適。
閉館那晚,我去送她落在家裏的鑰匙。
工作人員卻攔住我:
“今晚不接待,沈館長給人包場了。”
穹頂下,她的小師弟仰著臉,說小時候沒見過家鄉的星空。
那個連陪我看場電影都說浪費時間的人,正耐心調整星圖。
滿天星辰亮起時,她低聲問:
“這次像不像你家院子裏看到的?”
我攥著鑰匙,忽然記起,她至今都不知道我的家鄉在哪裏。
原來她說不能破例,隻是不能為我。
我把鑰匙留在前台,回家收好了行李。
那份為了留在她身邊而遲遲沒簽的調任書,我終於簽了字。
真正愛你的人,不會讓你靠猜,去確認自己是不是例外。
而我不想再做那個,永遠排在別人後麵的人。
......
“前台說你把鑰匙扔那就走了?”
沈清儀推開門,語氣裏帶著一絲責備。
她隨手把外套扔在沙發上,帶進一陣屬於深夜的冷風。
我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手裏拿著一卷封箱膠帶。
“怎麼不進去找我?”
她走到中島台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發出玻璃碰撞的脆響。
“保安說,你給人包場了,不接待外客。”
我沒抬頭,繼續撕下膠帶,貼在麵前的紙箱上。
她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予白說他沒見過家鄉的星空。”
她放下水杯,轉過身看我。
“他剛來所裏,平時挺照顧大家的。”
“我做師姐的,總得關照一下。”
關照。
包下整個天文館的穹頂,親自花幾個小時調整參數。
隻為了讓一個小師弟看一眼所謂的家鄉星星。
“我找你要最後一場的票,你跟我說早就賣完了。”
我撫平膠帶的邊緣,抬起頭看著她。
“你說,讓我別讓你為你破例。”
“這能一樣嗎?”
她皺起眉,語氣裏多了一絲不耐煩。
“予白是大山裏出來的,沒見過市麵。”
“你從小在城市長大,什麼星空沒見過?”
我沒見過。
我來自偏遠的海島,我見過最亮的星。
但我隻是想在這個冰冷的城市裏,和她在相識七周年的地方,再看一次人工的浪漫。
她連這都忘了。
“是,我見過。”
我把膠帶剪斷,聲音平靜得出奇。
“所以我不配讓你破例。”
她歎了口氣,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楚晏,你非要這麼陰陽怪氣嗎?”
“我隻是幫師弟一個忙,你至於上升到破例不破例的高度嗎?”
“平時我也沒少給你買東西吧?”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是啊,她沒少給我買。
出差帶回來的冰箱貼,隨手在機場買的流水線巧克力。
這就是她口中不容置疑的恩賜。
“你那箱子裏裝的什麼?”
她指了指我腳邊的紙箱。
“幾件舊衣服。”
我淡淡地說。
“準備扔了。”
“早該扔了。”
她不以為意,“占地方。”
那是我們剛戀愛時,她攢了一個月生活費給我買的第一件情侶裝。
我一直洗得幹幹淨淨,沒舍得扔。
現在,她覺得占地方。
手機屏幕在茶幾上突兀地亮起。
林予白發來的微信。
“師姐,你到家了嗎?”
“今晚的星星太美了,我會記一輩子的。”
“那個參數你能發我一份嗎?”
“我想設成電腦壁紙。”
連著三條,在這個安靜的夜裏格外刺眼。
她拿起手機,低頭回消息。
嘴角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笑意。
“你在跟誰聊天?”
我明知故問。
“工作群。”
她頭也沒抬,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著。
謊言張口就來。
甚至都不需要打個草稿。
她回完消息,把手機反扣在桌麵上,似乎這樣就能掩蓋一切。
“明天周末,你陪我去趟商場吧。”
她看著我,理直氣壯地開口。
“買什麼?”
“予白下周要過生日,我答應送他一條男款手鏈。”
她頓了頓,繼續說。
“你眼光好,幫我挑挑。”
我的未婚妻,讓我去幫她給別的男生挑生日禮物。
“怎麼不自己挑?”
我看著她的眼睛。
“我對男生的這些首飾又不了解,萬一挑的他不喜歡怎麼辦。”
她聳了聳肩。
“他挺挑剔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竟然帶著一絲縱容的寵溺。
是啊,他挑剔,所以你要小心翼翼地迎合。
而我,你隨便扔個冰箱貼,就覺得仁至義盡。
“好。”
我點了點頭。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往常這種時候,我總會跟她爭辯幾句。
但她不知道,當一個男人連架都不想吵的時候,就是他準備離開的時候。
“你今天挺好說話的。”
她走過來,伸手想揉我的頭發。
我微微偏頭,躲開了她的觸碰。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尷尬地收了回去。
“時間不早了,睡吧。”
她掩飾般地輕咳了一聲,轉身往浴室走。
“沈清儀。”
我叫住她。
“又怎麼了?”
她有些不耐煩地回頭。
“你還記得,我的家鄉在哪裏嗎?”
她愣住了。
眉頭緊緊皺在一起,似乎在努力回想。
五秒鐘過去了。
十秒鐘過去了。
她沒想起來。
“怎麼突然問這個?”
她躲避著我的視線。
“不是在南方嗎?”
南方。
多籠統的一個詞。
就像她對我的愛一樣,模糊不清,可有可無。
“沒事。”
我低下頭,繼續封箱子。
“你早點睡,別整天胡思亂想。”
“好,我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