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方冬天的夜,來得很早。
回到民宿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老板是個熱情的東北大哥,端著一盆凍梨走過來。
“小夥子,一個人來玩啊?”
“嗯,一個人。”
他看了一眼我手裏提著的兩個袋子,有些詫異。
“我看你訂的可是雙床房,還買了雙份的票,怎麼就你自個兒?”
我低頭看了看那兩個印著戶外登山靴品牌的紙袋。
那是我提前一周買好的。
本打算我們一人一雙,踩在雪地裏聽那種咯吱咯吱的聲音。
“她臨時有事,來不了了。”
“哎喲,那可太遺憾了,這幾天初雪最漂亮了。”
老板搖著頭走開了。
我把兩個袋子放在角落裏,拆開其中一個,換上鞋子。
另一雙,靜靜地躺在包裝盒裏,連吊牌都沒剪。
就像這段感情,我準備了兩人份的期待,最後隻能一個人消耗。
洗完澡,我坐在床邊擦頭發。
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絞痛。
老胃病又犯了。
以前每次胃疼,江司月都會皺著眉頭說我體質差,然後扔給我一盒胃藥。
去年冬天有一次,我疼得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冷汗濕透了睡衣。
我給她打電話,求她回來帶我去醫院。
她在電話裏很不耐煩。
“陸驚寒,胃病又不是絕症,你自己打個車去不行嗎?我在見客戶。”
我一個人打車去了急診。
掛了點滴,直到淩晨才回家。
第二天去公司,沈逾白告訴我,他昨晚在對麵的牙科診所看到江司月了。
她正在陪林星闌拔智齒。
沈逾白當時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我。
江司月坐在診室外麵的長椅上,手裏拿著林星闌的外套,神色焦急。
拔智齒是見客戶。
胃疼是自己打車。
我從行李箱裏翻出止痛藥,幹咽了下去。
習慣了不去依賴,身體好像也變得堅強了些。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江司月。
是林星闌。
他很少主動聯係我,除非是為了某種宣告。
我按下接聽鍵。
“驚寒哥,聽說你在哈爾濱?”
他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種無辜的做作。
“有事嗎?”
“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跟你道個歉。今天去你家拿資料,不知道門鎖密碼換了,不小心打擾到師姐了。”
他加重了“你家”兩個字。
仿佛那隻是我一個人的房子,而他和江司月才是一體的。
“知道了。”
“驚寒哥,你別生師姐的氣。她今天帶我來崇禮,也是為了項目。”
林星闌頓了頓,語氣裏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不過這邊的雪真好看,師姐還特意教我滑雪呢。她平時那麼忙,難得抽出空,連你都沒顧上,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林星闌。”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副樣子,很像撿了別人不要的垃圾,還到處炫耀。”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他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乖巧的語調。
“驚寒哥,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我一直把你當姐夫尊重的。”
“尊重?”
我輕笑了一聲。
“尊重就是用我的副卡給自己買機票?還是大半夜讓別人的未婚妻陪你去拔牙?”
“那是因為我在這裏隻認識師姐一個人!”
林星闌的聲音尖銳起來,終於卸下了一點偽裝。
“師姐願意照顧我,那是她心疼我。驚寒哥,你留不住女人的心,就別怪別人。”
“你說得對。”
我沒有被他激怒,反而感到一陣輕鬆。
“既然她那麼願意照顧你,那你們就鎖死吧。副卡我已經停了,以後的機票,讓你師姐自己掏錢。”
“你......”
“還有,以後別叫我姐夫。你不嫌惡心,我嫌。”
我掛斷了電話,順手將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這個世界突然清淨了。
胃部的疼痛漸漸緩解,藥效開始發作。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回放著這三年來的一幕幕。
江司月從來沒有送過我禮物,她說那些都是華而不實的東西。
但她會在林星闌畢業那天,訂一套頂配的定製電競設備。
她說男孩子一輩子就一次畢業典禮,要有儀式感。
江司月嫌棄我買的特價水果不夠新鮮。
但她每個月都會給林星闌訂兩箱空運的智利車厘子。
她說星闌一個人在外麵租房子,吃不好容易生病。
每一次,她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每一次,我都選擇相信,或者強迫自己去相信。
因為我害怕一旦戳破那層窗戶紙,我就會失去這個我愛了三年的女人。
但現在,那層紙已經被風吹破了。
裏麵的東西爛透了,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地起了床。
外麵的雪停了,陽光照在白茫茫的屋頂上,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我把那雙沒拆封的戶外登山靴留在了房間角落。
連同這段感情裏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一起扔掉。
我提前退了房,訂了最快一班高鐵回程。
不是為了去原諒誰。
而是要去結束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