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儀式結束。
沈驚鴻並沒有第一時間打開棺材。
她扶著裴疏桐走到旁邊的休息椅上坐下。
“你剛恢複,身子還弱,先坐著休息一會兒。”
裴疏桐順從地點點頭,目光卻落在那口透明的棺材上。
“驚鴻,時間到了,不把鶴川哥放出來嗎?”
沈驚鴻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轉頭看了一眼棺材。
我漂浮在棺材正上方,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了自己。
玄黑色的壽衣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壓抑。
我的雙手交疊在腹部,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沈驚鴻收回視線,語氣淡淡。
“不用急。”
“他這兩天總是跟我鬧脾氣,一會兒說頭痛,一會兒說發燒,就是不想配合。”
“讓他在裏麵多躺一會兒,反省一下自己身為男人有多自私狹隘。”
自私。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覺得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荒唐得有些可笑。
這半個月來。
為了治好裴疏桐的抑鬱症,她綁定了那個所謂的係統。
係統給出的規則很明確。
需要她和丈夫完成六次告別。
每一次告別,都必須真情實感,必須還原最真實的死亡場景。
第一回,她讓人按著我,強行給我換上死人穿的壽衣。
那時候我剛拿到複查報告,醫生說癌細胞已經擴散。
我拿著報告單,連站都站不穩。
她卻讓人把我反鎖在房間裏,逼著我穿上那件晦氣的衣服。
“隻是一件衣服而已,蕭鶴川,你一個大男人能不能別這麼封建迷信?”
第二回,她讓我躺進一口真正的木棺材裏,請來了所有的親戚朋友。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高定女士西裝,站在棺材前,麵無表情地念完了三頁紙的悼詞。
我躺在裏麵,聽著外麵的哭聲,隻覺得冷。
第三回。
裴疏桐站在棺材邊,紅著眼睛說:“驚鴻,鶴川哥一直睜著眼睛,看著不像是死人。”
“這樣我代入不了阿芷離開的情景。”
沈驚鴻沒有猶豫。
她叫來家庭醫生,按住我的胳膊,給我注射了一整支鎮靜劑。
冰冷的藥液推入血管時,我看著她。
“驚鴻,我有抗藥性,打這個我會很疼。”
她隻是別開眼,不看我。
“忍一忍,疏桐也是為了早點好起來。”
如今是第六回。
她連鎮靜劑都不打了。
直接將我關進了這口透明的亞克力棺材裏。
說是為了讓裴疏桐能全程看著,徹底釋懷。
此時,沈驚鴻已經將水杯遞給了裴疏桐。
管家張姨從外麵走進來,看了一眼棺材,有些遲疑地開口。
“太太,先生在裏麵已經待了三個多小時了,還要繼續封著嗎?”
“地下室本來就冷,先生前幾天還在咳嗽......”
“張姨。”
沈驚鴻冷冷打斷她。
“這裏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做主了?”
張姨低下頭,不敢再出聲。
沈驚鴻看著棺材裏的我,眉頭微微皺起。
“他要裝死,就讓他裝個夠。”
“今天晚上,誰也不許給他送飯,更不許開棺蓋。”
“我看他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她拍了拍裴疏桐的手臂,轉身朝樓梯走去。
“走吧,疏桐。我們去吃晚飯,王叔做了你愛吃的水晶蝦餃。”
裴疏桐跟在她身後,順從地往上走。
走到一半,他回頭看了棺材一眼。
我清楚地看到,那張俊朗的臉上勾起了一抹極其隱秘的快意。
靈堂的大鐵門被重重關上。
整個地下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飄蕩在半空中,沒有任何感覺。
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痛了。
隻是看著底下那個躺在黑衣裏的自己。
其實我並不是沒有反抗過。
在第一場葬禮開始前,我曾試圖把癌症複發的報告給她看。
那天她在書房裏陪裴疏桐拚樂高。
我拿著單子走進去,還沒開口。
她就先發了火。
“蕭鶴川,你沒看見疏桐正在集中注意力嗎?”
“你非要在也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時候進來打擾?”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節泛白。
“沈驚鴻,我生病了。”
她連頭都沒抬。
“又是這一套。”
“上個月你說你頭疼,上個星期你說你胃疼。今天又是什麼病?”
她將一塊樂高積木按下去,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聲。
“鶴川,男人爭風吃醋也要有個限度。”
“疏桐是真的病了,他未婚妻死了,他現在隻有我這個姐姐。”
“你能不能別像個怨夫一樣,整天沒事找事?”
那張癌症報告,最終被我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既然她不信。
既然她覺得我是怨夫。
那我就不說了。
我安靜地待在半空中,看著時間一點點流逝。
淩晨兩點。
靈堂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沈驚鴻穿著絲綢睡衣,手裏拿著一條厚毛毯,獨自走了進來。
她走到棺材邊,隔著玻璃看著我。
眼神裏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煩躁。
“蕭鶴川。”
她敲了敲玻璃。
“行了,別鬧了。”
“疏桐已經睡了,你可以出來了。”
我飄在她身後,看著她。
她手裏還拿著要給我蓋的毛毯。
可惜。
死人是不會覺得冷的。
當然也不需要她的毛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