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廳裏的空氣仿佛被抽幹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沉甸甸地壓在我的輪椅上。
蕭瑾瑜的手依然覆在我的手背上,溫度冷得像是一條吐信的毒蛇。
“蕭秘書。”
二叔公走上前,渾濁的眼睛裏閃爍著精光。
“賀先生畢竟身體特殊,若是強行上路,出了事誰負責?”
他看似在為我說話,實則是在向蕭瑾瑜要一個保證。
“二叔公放心。”
蕭瑾瑜溫潤一笑,將我的手反握在掌心。
“陸總是體麵人,一定會安排最平穩的房車,車速絕不會超過三十碼。”
他轉頭看向陸嘉卉。
“陸總,我說的對嗎?”
陸嘉卉把玩著手裏的黑瑪瑙腕表,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自然。”
“隻要賀先生肯賞光,我保證讓他舒舒服服地抵達盤山公館。”
舒舒服服。
這個詞從一個仇家的嘴裏吐出來,顯得無比諷刺。
我看著蕭瑾瑜那張善解人意的臉,胃裏泛起一陣熟悉的惡心。
不是暈車,是被這種虛偽惡心到了。
“昭明弟弟,賀總為了這個項目,已經連續熬了三個通宵。”
蕭瑾瑜見我不為所動,便繼續加碼。
“你平時在家裏養尊處優,賀總把你寵得十指不沾陽春水。”
“現在到了賀氏生死存亡的關頭,你難道連這點微末的付出都不肯嗎?”
他的話像一把軟刀子,溫柔地割開我的皮肉。
周圍的高管和長輩們也開始低聲附和。
“是啊,隻是一趟車而已。”
“賀先生若是連這點擔當都沒有,怎麼配做賀家的主夫。”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想起了賀婉清。
那個知道我坐不了快車,便推掉所有邁巴赫,專門定製了千萬級防震保姆車的傻女人。
那個知道我聞不了汽油味,便在車裏塞滿了我喜歡的薄荷香包的女人。
她對我好,好到讓我願意收起所有的鋒芒,安安心心地做一個廢人。
可現在,她拚命守護的基業,卻被這些人拿來當作逼迫我的籌碼。
“我的急救藥呢。”
我睜開眼睛,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蕭瑾瑜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狂喜。
但他很快就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
“昭明弟弟能想通真是太好了。”
他從我的西裝口袋裏摸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
那就是我用來緩解重度休克的特效藥。
“不過......”
蕭瑾瑜握著藥瓶,並沒有還給我的意思。
“陸總的車非常平穩,用不上這些刺激性的藥物。”
“而且,晏醫生說過,這藥吃多了對心臟不好。”
他自然地將藥瓶放進了自己的西裝口袋裏。
“我替你保管,等你平平安安地回來,我再還給你。”
我看著他的動作,隻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沒收急救藥,美其名曰為了我的心臟好。
這和把一個哮喘病人扔進沙塵暴裏,還拿走他的呼吸機有什麼區別?
“蕭秘書真是用心良苦。”
我淡淡地說了一句,不再看他。
陸嘉卉走上前來,親自推住了我的輪椅。
“賀先生,請吧。”
她推著我,穿過人群,向大廳門外走去。
沒有人阻攔。
所有人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目光目送我離開,仿佛我是一個即將走上祭壇的犧牲品。
為了賀氏的大局,犧牲一個毫無用處的輪椅少爺,這筆買賣太劃算了。
晚風吹過大廳的旋轉門。
我裹緊了膝蓋上的羊絨毯。
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加長版勞斯萊斯。
司機已經拉開了車門,恭敬地站在一旁。
陸嘉卉將我連同輪椅一起推上了車內的升降板。
“賀先生,一路順風。”
蕭瑾瑜站在台階上,衝我揮了揮手。
他的臉上掛著完美的微笑,眼底卻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隨著車門緩緩關上,那張偽善的臉終於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車廂內很寬敞。
陸嘉卉坐在我對麵,從車載冰箱裏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兩杯。
“賀先生,喝一杯壓壓驚?”
她將酒杯遞向我。
我沒有接,隻是看了一眼車窗外的夜色。
“陸總的誠意,就是沒收我的急救藥嗎?”
陸嘉卉輕笑一聲,自己抿了一口酒。
“賀先生是個聰明人。”
她放下酒杯,眼神漸漸變得陰冷。
“賀婉清搶了我三條海外航線,讓我陸氏損失慘重。”
“你以為,我真的會為了一塊城南的地,就跟她握手言和?”
車輛啟動了。
起初很平穩,時速確實控製在三十碼以內。
但我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所以,陸總的真實目的,是什麼?”
我靠在輪椅的靠背上,語氣依然毫無波瀾。
陸嘉卉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我要賀婉清身敗名裂,一無所有。”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
“算算時間,她現在的跨國會議應該已經被強行中斷了。”
“等到她發現你不見了,一定會發了瘋一樣地來找你。”
陸嘉卉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而你,就是我送給她最好的陪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