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離京半個月後,裴崢便讓人整理我的院子。
他想讓蘇婉娘母子搬進去。
婆母冷冷告訴他,院子已經賣了。
裴崢這才知道,我不僅離開了裴家,還入宮請旨撤去節婦封賞,恢複了自由身。
就連和離書也已經送入官府歸檔。
從禮法到名聲,我都與他再無牽扯。
他拿著官府送回的文書,許久沒有說話。
蘇婉娘輕聲問:
“夫君,你後悔了嗎?”
“沒有。”
裴崢將文書合起。
“這樣最好,省得她日後再拿八年的恩情說事。”
可當天夜裏,他第一次失了眠。
蘇婉娘也開始變得不安。
她知道,裴崢雖然嘴上厭惡我的糾纏,卻已經連續幾日派人打聽賑災隊伍的行程。
她終於從箱底取出一枚碎裂的白玉扣。
“這是你被救回來時,一直攥在手裏的東西。”
裴崢接過玉扣。
“為什麼從未給我?”
蘇婉娘低下頭。
“三年前你發高熱,曾短暫記起京城。”
“你說那裏有你的父母,還有一個等你回家的妻子。”
“可第二日醒來,你又忘了。”
裴崢的聲音冷下來。
“所以你便將東西藏了三年?”
蘇婉娘紅了眼。
“我怕你離開。”
“你那時傷得那麼重,是我和爹爹將你從死人堆裏背回來。”
“安兒不能沒有父親,我也不能沒有丈夫。”
裴崢閉了閉眼。
再開口時,語氣仍舊堅定。
“即便我過去娶過妻,也不代表我要拋下你們。”
“失憶後的七年,也是我的人生。”
當夜,一名老兵送來一隻陳舊的香囊。
那是我離京前去探望他時,無意間落下的。
老兵告訴裴崢,香囊上的花樣是他大婚前親手畫的。
我不擅女紅,繡壞了七八個才做成這一個。
“夫人已經去了北境,勞將軍替她收著吧。”
裴崢本想讓人扔掉。
可香囊落地時,裏麵滾出一張泛黃的紙條。
紙條上是他自己的字跡。
結發為夫妻,此生不相離。
裴崢怔住。
一個模糊的畫麵毫無征兆地撞入腦海。
紅燭燃到一半,我坐在喜床上,嫌他剪下的頭發長短不齊。
他將兩縷頭發係在一起,笑著說:
“係死了。”
“往後你想跑也跑不掉。”
我紅著眼瞪他。
“那你出征以後,要記得回來。”
裴崢忽然攥緊香囊。
更多記憶洶湧而來。
他想起我穿著嫁衣走向他,想起我在十裏長亭送他出征。
也想起他曾將平安扣戴在我頸間。
那時他說,等北境安定,便帶我去看雪山日出。
分別前夜,我趴在他懷中問:
“倘若你有一天忘了我,怎麼辦?”
他低頭吻去我的眼淚。
“那我便重新想起你。”
裴崢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他終於想起,自己墜下山崖前,最後喊出的名字,分明是我。
“明珠......”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軍士跌跌撞撞衝進院中,渾身沾滿冰雪。
“北境急報——”
“顧姑娘帶領賑災隊伍轉移災民時遭遇雪崩,墜下斷崖。”
“至今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