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大病初愈那天,把一家人叫到客廳。
"這次住院,我和你媽想明白了。趁現在還清醒,把一家五口的未來都安排好。"
我心頭一熱。
這三個月,我請假扣的工資,重症監護室門口打的地鋪,淩晨三點被叫起來簽字的手抖。
他們終於看見了。
爸爸先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我的醫療基金,以後看病不用再麻煩你們。"
然後是媽媽的養老信托,每月自動撥付。
我點頭,覺得他們想得周全。
接著爸爸看向忙著戀愛沒照顧他的姐姐。
"老房子過戶到你名下,你成家要用。"
又看向把他氣病卻一直躲著沒來的弟弟。
"公司那30%的股權做了代持,等你畢業就能接手。"
我坐在中間,等著下一份文件遞到我麵前。
卻隻等來爸爸遞來的重疾險保單。
"你能力最強,用不著我們操心,這份保險就當給你兜個底。"
媽媽笑著拉住我:
"你從小就讓人放心,不像你姐和弟弟,離了家就不行。"
我看著那張保單,也笑了。
原來在這個家,能幹就是不需要被照顧。
扛得住,就是什麼都不用給的理由。
那這樣的家,不要也罷。
......
“既然家裏的事情都安排妥當了,晚上咱們一家去吃頓好的,慶祝你爸徹底康複。”媽媽笑著打破了客廳裏的安靜。
姐姐立刻收起那份房屋過戶文件。
“那去吃城東新開的那家黑珍珠私房菜吧,我饞了好久了。”
弟弟也跟著附和。
“好啊好啊,我要點他們家的招牌花膠雞。”
爸爸靠在沙發上,滿臉寵溺地看著他們。
“行,今天爸爸請客,你們隨便點。”
媽媽轉頭看向我。
“硯辭,你晚上沒事吧?”
我將那張單薄的重疾險保單對折,放進包裏。
“沒事。”
下午六點,我們一家五口到了那家高級私房菜館。
服務員領著我們往包廂走。
推開門,裏麵布置得很雅致。
但圓桌邊隻擺了四把椅子。
服務員愣了一下,連忙道歉。
“不好意思,預訂的時候沈太太說是四位,我馬上讓人加一把椅子。”
媽媽在旁邊拍了一下手。
“哎呀,你看我這腦子。”
“我光顧著算你爸不能吃發物,你姐不吃香菜,星野要喝冰飲,一著急就把人數報錯了。”
她轉頭看著我,眼神裏沒有歉意,隻有理所當然。
“硯辭,你隨便坐哪兒都行吧?”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三個已經熟練地拉開椅子落座。
“都可以。”
服務員很快搬來了一把沒有靠背的圓凳,塞在媽媽和上菜口中間的縫隙裏。
我走過去,安靜地坐下。
我的左邊是媽媽的胳膊,右邊是服務員端菜必經的通道。
必須時刻保持端正,稍不注意就會碰到別人。
姐姐拿過菜單,連翻了好幾頁。
“一份花膠雞,一份清蒸東星斑,再來一份和牛塔塔。”
她點的都是弟弟和爸爸愛吃的。
弟弟湊過去看了一眼。
“姐,你幫我點杯冰鎮可樂。”
媽媽在旁邊叮囑。
“和牛弄熟一點,你爸胃剛長好,不能吃生的。”
他們熱烈地討論著菜色。
沒有人問我一句想吃什麼。
我也插不上嘴。
等菜的間隙,餐廳大堂經理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
托盤裏放著四個精致的木質小牌。
“沈先生,這是您夫人預訂的康複紀念餐牌,上麵刻了家人的祝福語。”
爸爸笑著接過。
“你媽就是花樣多。”
四個木牌被分發下去。
爸爸的牌子上寫著:長命百歲。
媽媽的寫著:歲月靜好。
姐姐的寫著:前程似錦。
弟弟的寫著:永遠快樂。
大堂經理看著空著手的我,有些尷尬。
“這位先生的......”
媽媽很自然地接話。
“哦,硯辭他一向不看重這些虛頭巴腦的形式。”
“做四個就夠了,多做一個也是浪費錢落灰。”
她看著我。
“你說是吧,硯辭?”
我看著他們手裏把玩的精致木牌。
木頭邊緣打磨得很光滑,上麵的字體是專門請人手寫的。
要提前三天預訂才能做出來。
也就是說,三天前,媽媽在用心準備這份驚喜的時候。
腦海裏根本沒有閃過我的名字。
我沉默良久,點頭。
“嗯,我不重形式。”
菜很快上齊。
服務員從我身邊穿梭,好幾次托盤的邊緣擦過我的肩膀。
我隻能盡力往裏縮。
爸爸給弟弟夾了一大塊魚肚。
“多吃點,看你最近瘦的。”
姐姐把花膠雞推到媽媽麵前。
“媽你這段時間辛苦了,補補身子。”
我低頭吃著麵前的一盤炒青菜。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是法蘭克福分公司的人事主管發來的消息。
【沈硯辭,關於你調任歐洲區技術總監的申請,總部已經批了。】
【但那邊條件艱苦,屬於開荒期,你確定要放棄國內安穩的環境過去嗎?最後確認一次。】
這個機會我已經猶豫了半個月。
因為爸爸剛出院,我怕家裏有什麼突發狀況沒人頂著。
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他們有彼此,有房子,有信托。
唯獨不需要我。
我打出幾個字。
【確定。麻煩幫我走流程。】
剛放下手機,媽媽就夾了一筷子東星斑放到我碗裏。
“硯辭,別光吃青菜,吃點魚。”
魚肉上沾著濃稠的醬汁。
我看著那塊魚。
“我對海鮮過敏。”
桌上的空氣停頓了一秒。
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這孩子,什麼時候添的這毛病?以前不是什麼都吃嗎?”
姐姐皺起眉頭。
“矯情什麼,海鮮多貴啊,不吃拉倒。”
弟弟順手把我的碗端過去。
“哥不吃我吃,剛好我還沒吃夠呢。”
我對海鮮過敏,一吃脖子就會起紅疹。
這件事我初中就說過。
但在這個家裏,沒有人在意我過敏會怎麼樣。
就像沒有人在意我過去三個月在重症監護室門口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拿過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
“我吃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