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我準時出門去給爸爸辦出院後的慢病建檔。
走之前,媽媽還在臥室裏睡覺。
醫院的慢病管理中心人很多。
我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才排到窗口。
護士接過我手裏的厚厚一遝病曆本。
“患者是沈建國對吧?家屬來填一下這個慢病親屬關聯表。”
她隔著玻璃遞出來一張單子。
“填了這個,以後患者的複查提醒、取藥通知,都會同步發到家屬手機上。”
“最多隻能綁定三個家屬賬號。”
我拿起筆,準備在第一行寫上自己的名字。
護士卻突然開口。
“哎,等等,這上麵係統裏已經有綁定的家屬了。”
我愣了一下。
“已經有了?”
護士在電腦上敲了幾下。
“對,昨天出院的時候,患者本人在自助機上操作綁定的。”
她念出屏幕上的名字。
“李秋華,沈慕清,沈星野。”
“這三個名額已經滿了,你不能再綁了。”
我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中。
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個黑色的墨點。
媽媽,姐姐,弟弟。
剛好三個。
護士看著我。
“你是患者什麼人?要是想綁,得讓他們三個人裏退出來一個。”
我想起昨天爸爸在客廳裏說的話。
“趁現在還清醒,把一家五口的未來都安排好。”
原來他的未來裏,也隻有他們四個。
連醫院的取藥通知,都怕漏掉他們任何一個。
卻唯獨漏掉了一手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我。
我把筆放下。
“不用了,我是他兒子。”
護士有些詫異地看了我一眼。
“兒子怎麼不綁上?這信息推送挺重要的。”
我牽起嘴角,笑了一下。
“可能因為我比較忙吧。”
從醫院出來,我去藥房給爸爸拿了接下來一個月的藥。
大包小包拎在手裏,很沉。
推開家門,客廳裏飄著一股濃鬱的燕窩香氣。
媽媽正係著圍裙,在餐桌前忙碌。
桌上擺著四個精致的玻璃分裝碗。
晶瑩剔透的燕窩上麵,點綴著紅棗和枸杞。
媽媽聽到動靜回頭,看見是我。
“硯辭回來了,藥拿好了嗎?”
我把藥袋放在茶幾上。
“拿好了,用法用量我都寫在標簽上了。”
媽媽點點頭,繼續小心翼翼地把鍋裏的燕窩盛到碗裏。
“你爸身體虛,得好好補補。”
“你姐天天熬夜趕策劃,星野要準備畢業論文,也都得跟著補。”
她把四個碗蓋好蓋子。
一碗推到爸爸麵前,一碗給剛從房間出來的姐姐,一碗留給弟弟。
最後一碗,她自己端了起來。
桌麵上幹幹淨淨,沒有多餘的碗。
媽媽吹了吹勺子裏的燕窩,順口解釋。
“我記得你以前說不喜歡吃甜的,嫌膩。”
“所以我就沒給你燉那份,免得浪費好東西。”
我站在茶幾旁,看著她。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不喜歡吃甜的?”
媽媽愣住了。
手裏的勺子停在半空。
“就......你上高中的時候啊。那天我買了個奶油蛋糕,你不是說太甜了不想吃嗎?”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臉。
那年我高二。
那天是我生日。
她買的那個奶油蛋糕,是因為弟弟吵著要吃。
等我晚自習回到家,蛋糕隻剩下一個沾著奶油的底座。
我當然隻能說,我不喜歡吃甜的。
這麼多年,他們不記得我過敏,卻記得我強撐的借口,理所當然地忽略我。
“怎麼了?”爸爸在旁邊皺眉。
“你媽一大早起來燉燕窩多辛苦,你要想吃,明天再讓她給你燉一點就是了。”
姐姐大口喝完。
“就是,多大點事。”
我收回視線。
“不用了,我確實不愛吃。”
我轉身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手機在這時亮起。
是法蘭克福的人事主管發來的跟進消息。
【沈總監,外派協議已經發送到您的郵箱,請在今天內完成電子簽署。】
我打開電腦,登錄郵箱。
看著屏幕上那份長達幾十頁的外派協議。
這份協議一旦簽下,至少三年內,我不能申請調回國內。
樓下傳來弟弟大大咧咧的聲音。
“媽,這燕窩好燙,我都下不去嘴了。”
接著是媽媽寵溺的笑聲。
“多大的人了,還這麼毛毛躁躁的。”
我聽著樓下的歡聲笑語。
沒有我的加入,他們依然是一個完整的家。
或者說,沒有我,他們才是一個完美的家。
我移動鼠標,在協議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點擊發送。
五分鐘後,人事主管回複。
【協議收到,手續正在加急辦理。預計下周五可以離境。】
【祝您在歐洲一切順利。】
我合上電腦。
隻覺得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