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妻子替初戀準備畫展那天,我從地下室翻出了一隻骨灰盒。
那是我們蜜月時一起燒的陶罐。
她曾笑著說,等我們老了,誰先走誰就住進去。
然後我回到醫院辦理住院,卻顯示繳費失敗。
打開家庭賬戶,我才發現錢都被謝嘉卉轉走了。
我攥著繳費單給她打電話:
“你動賬戶裏的錢為什麼不跟我說,那是我的住院費!”
她的語氣滿不在乎:
“你上個月不是剛住過院?先吃藥調理幾天。”
“景湛的展覽臨時被撤資,我就把錢先拿去給他兜底了。”
喉間湧上濃烈的鐵鏽味,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永遠覺得我隻是小毛病發作。
就像確診那天,我在醫院給她打了二十三個未接通的電話。
最後一個人簽了字,領回那張寫著“晚期”的病危通知單。
第二天我才知道,她陪初戀守了一夜被雨淋壞的畫。
晚上,謝嘉卉回來看見桌上的陶罐,難得笑了。
“清安,怎麼把這個翻出來了?等忙完,我們再去燒一對。”
我低頭替罐口係好防塵布。
“不必,這個尺寸剛好。”
還有二十一天。
這一次,我想把住處先安排好。
......
“顧先生,您看中這塊背山麵水的位置了嗎?”
陵園的中介將實景照片推到我麵前。
我指著照片上那塊向陽的坡地。
“就定這個,我全款。”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
蘇景湛並肩走在謝嘉卉身側,懷裏抱著一隻水晶盒子。
“嘉卉,我看那邊的山坡就很好,雪球生前最喜歡曬太陽了。”
蘇景湛的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哀傷。
中介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們。
“不好意思兩位,那塊地剛剛這位先生已經定下了。”
謝嘉卉這才轉過頭看到我。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裏透著幾分漫不經心。
“清安,你怎麼在這兒?”
我咽下喉嚨裏湧上的那股腥甜。
“來買點東西。”
蘇景湛往謝嘉卉身邊靠了靠。
“清安哥,你是不是還在生嘉卉的氣?”
“雪球昨晚突發急病走了,嘉卉隻是陪我處理一下後事。”
“你要是介意,這塊地我不要了就是。”
謝嘉卉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看向我。
“顧清安,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斤斤計較?”
“景湛的貓死了,他心裏難受,你跟一隻貓搶什麼墓地?”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偏袒的模樣。
五臟六腑傳來針紮般的鈍痛。
就在昨天,我一個人在醫院拿到了晚期胃癌的病危通知單。
而她在暴雨中陪蘇景湛守著幾幅被雨淋濕的畫。
甚至轉空了我們共同賬戶裏我的救命錢。
隻為了給他臨時撤資的畫展兜底。
我沒有力氣跟她爭辯。
“我買來有急用。”
謝嘉卉扯了扯領口,語氣多了一絲無奈。
“你能有什麼急用?”
“上個月你住院,醫生都說是小毛病,你現在跑來陵園演什麼戲?”
中介實在聽不下去了。
“這位女士,顧先生確實是先看中的。”
謝嘉卉冷淡地瞥了中介一眼。
“出雙倍價錢,這塊地我們要了。”
蘇景湛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子。
“嘉卉,算了吧,別為了我和清安哥吵架。”
“大不了我把雪球埋在路邊,反正我也習慣了失去。”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謝嘉卉的軟肋。
她看向蘇景湛的眼神瞬間裝滿了愧疚。
“放心,我答應過要幫你安頓好它。”
隨後她走到我麵前,用一種施舍的口吻開口。
“顧清安,把這塊地讓給景湛,就當是我欠你一個人情。”
“回去我給你買那塊你一直想要的手表。”
我看著這張愛了七年的臉,隻覺得無比陌生。
她總是這樣,用實際行動剝奪我的所有,然後再丟一顆糖。
以前我會鬧,會吵,會質問她為什麼。
但現在,我隻剩下二十一天了。
我轉頭看向中介。
“有沒有最偏僻,最安靜,沒有人打擾的位置?”
中介愣住了,指了指角落裏一塊樹蔭下的陰麵地。
“那邊倒是有一塊,價格很便宜,但是平時連陽光都照不到。”
“就那個。”
我沒有猶豫,直接簽了字。
謝嘉卉看著我的舉動,覺得有些好笑。
“顧清安,你非要用這種方式來博同情是嗎?”
“選個那麼偏的位置,你打算以後連掃墓都不讓人好找?”
我捂住隱隱作痛的胃部。
“沒人掃墓也挺好。”
辦理完手續,我轉身往外走。
謝嘉卉追上來拉住我的手腕。
“你鬧夠了沒有?”
“景湛這次畫展對他很重要,他一個男人獨自打拚不容易,賬戶裏的錢我過幾天就補上。”
我抽出手,將衣袖撫平。
“不用補了,就當是隨了那隻貓的份子錢。”
謝嘉卉的動作僵在半空。
“你說話非要這麼帶刺嗎?”
我沒有回答,徑直走進了門外的風裏。
身後傳來蘇景湛故作隱忍的呼喚。
“嘉卉,雪球的骨灰盒有些涼,我的手凍僵了。”
謝嘉卉立刻轉身去接那個水晶盒子。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在車上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司機嚇得要調頭去醫院。
我用紙巾擦幹淨嘴角。
“不去醫院,回清湖苑。”
那是謝嘉卉和我曾經的家,也是我最後要清理的地方。
既然要走,就該把不屬於她的東西全都帶走。
推開家門,客廳裏還殘留著昨晚謝嘉卉回來拿衣服的淩亂。
我走到書房,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那裏放著一本相冊。
封麵是我們大學畢業那年她親手畫的素描。
當年她是全校聞名的才女,追求蘇景湛的動靜大到人盡皆知。
可惜蘇景湛心高氣傲,嫌棄她當時事業才剛起步,轉頭娶了別人。
我和她考入同一所大學後,她開始瘋狂地追求我。
我知道自己和蘇景湛有幾分相似的眉眼。
所以我防備,拒絕,甚至躲著她。
是她冒著大雪在圖書館樓下等了我一夜,凍得發高燒。
是她把我隨口提過的每一本書都找齊,整整齊齊地碼在我的書桌上。
她用三年的時間證明了她的真心。
我才敢把手交給她。
可是現在看來,替身永遠隻是替身。
白月光一回頭,我這個贗品就該退場了。
我把相冊丟進垃圾桶,開始收拾自己的證件。
大門密碼鎖傳來滴滴的聲響。
謝嘉卉推門走進來。
看到我在收拾東西,她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又在折騰什麼?”
“我回來拿幾幅你的字畫,景湛的畫展空出了一麵牆,你的作品剛好可以去填個空。”
她走向我的畫室,語氣理所當然。
“剛好也讓業界看看我謝嘉卉丈夫的才華。”
我站起身擋在畫室門口。
“我的畫不借。”
謝嘉卉停下腳步,耐著性子看著我。
“清安,別在這個節骨眼上耍性子。”
“景湛的妻子正在跟他鬧離婚,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畫展是他唯一的指望。”
“大家都是同學,你幫他一把怎麼了?”
胃裏的絞痛一陣陣襲來,我幾乎站不穩。
“他有指望,我就沒有嗎?”
謝嘉卉上前一步,撥開我的肩膀。
“你有什麼好委屈的?”
“你是我的丈夫,每天安安穩穩地待在家裏,什麼都不用操心。”
“借幾幅畫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