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點。
洗手間裏水汽彌漫。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
左腿的石膏用防水袋嚴嚴實實地包著。
裴清硯站在我身後。
手裏拿著花灑。
水溫很燙。
燙得我頭皮發麻。
但我沒出聲。
“知序,你這頭發,剛燙的吧?”
他的手穿過我的卷發。
用力扯了一下。
扯得我頭皮一陣鈍痛。
“嗯,出車禍前一天剛燙的微卷碎蓋。”
我忍著痛回答。
“卷得真好看。”
他關了花灑。
拿過一條毛巾,胡亂地在我頭上擦了擦。
“但是,兩邊的卷度,好像不一樣。”
來了。
又來了。
他的對稱強迫症,總是能在我的東西上找到發作的理由。
“是嗎?”我裝作不在意。
“理發師可能沒弄好。”
“我看得很清楚。”
他的聲音變冷了。
“左邊有五個卷,右邊隻有四個。”
“不對稱。”
“很難受。”
我從鏡子裏看著他。
他的眼睛又開始發直。
盯著我的頭發,像是在看什麼惡心至極的東西。
“那怎麼辦?”我問。
“剪掉。”
他放下毛巾。
拉開洗手台的抽屜。
拿出一把剪刀。
那把剪刀很鋒利,平時用來剪繃帶的。
哢嚓。
他一剪刀下去。
我左邊的一大縷卷發,掉在了地上。
他沒有停。
哢嚓。
哢嚓。
左邊,右邊。
他像個發狂的野獸,在我的頭上亂剪。
幾分鐘後。
他停了手。
地上落滿了碎發。
鏡子裏的我,頭發像被狗啃過一樣。
長短不一,亂七八糟。
哪裏還有什麼對稱可言。
他根本不是為了對稱。
他就是想毀了我的一切。
“現在對稱了嗎,哥?”我看著鏡子裏的他。
他把剪刀扔進水槽裏。
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他喘著粗氣。
“好多了。”
我站起來,撐住洗手台。
“哥,謝謝你。”
“雖然剪得不好看,但隻要你不難受就行。”
我轉過身,對他笑了笑。
那個笑,一定很虛偽。
因為裴清硯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
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憤怒或者崩潰的痕跡。
但我沒有。
我平靜地走出了洗手間。
晚上。
爸爸和姐姐都回來了。
看到我的頭發,爸爸驚叫了一聲。
“知序!你這頭發怎麼回事?”
我摸了摸像雞窩一樣的頭。
“哥哥說我兩邊卷度不對稱,他強迫症犯了,幫我修了一下。”
姐姐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把公文包扔在沙發上。
看向裴清硯。
“清硯,你太過分了。”
“鉛筆折了就算了,怎麼連頭發也剪?”
裴清硯的眼眶,說紅就紅。
他猛地半跪在地上。
“姐,我控製不住啊!”
“我一看到不對稱的東西,心裏就像有蟲子在爬。”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生病了,我該死,我把我自己剪了吧!”
他一邊低吼,一邊用手去抓自己的頭發。
爸爸趕緊跑過去攔住他。
“哎呀,別抓別抓,爸心疼!”
“不就是幾根頭發嗎,剪了還能長。”
爸爸轉頭瞪了我一眼。
“知序,你也是。”
“明知道你哥有病,還燙什麼卷發?”
“剪個寸頭不好嗎?”
“你這就是故意刺激他!”
我被氣笑了。
在心裏。
表麵上,我低下頭。
肩膀微微顫抖。
裝作委屈極了的樣子。
“爸,我知道了。”
“以後我再也不燙發了。”
姐姐有些看不下去。
“爸,你也別總說知序。”
“他現在腿還傷著呢。”
“行了行了,先吃飯吧。”
吃完晚飯。
我磨磨蹭蹭地不肯回自己的房間。
在一樓客廳裏坐立難安。
姐姐看出了我的異樣。
“知序,怎麼了?腿疼?”
我搖搖頭。
眼眶適時地泛起一圈紅。
“姐,我害怕。”
“怕什麼?”
我看了看樓上。
壓低了聲音。
“哥哥今天......有點嚇人。”
“我怕我晚上一個人睡,他要是再犯病......”
“萬一他覺得我的胳膊也不對稱怎麼辦?”
姐姐愣住了。
她想起白天裴清硯發狂剪頭發的樣子。
也有些後怕。
“這......”
“爸。”我看向爸爸。
“我今晚能不能去你房間睡?”
“我打地鋪就行,隻要不一個人待著。”
爸爸皺了皺眉。
顯然不太情願。
“我習慣一個人睡,你進去翻來覆去的,我怎麼休息?”
“爸,就一晚。”姐姐開口了。
“知序這腿,真要再出點事,我也沒法交代。”
“讓清硯也收斂點。”
爸爸歎了口氣。
極其敷衍地擺擺手。
“行吧行吧。”
“你拿著枕頭,來我屋。”
我拿起拐杖。
“謝謝爸。”
轉身的時候。
我敏銳地察覺到。
二樓的樓梯拐角處。
有一片睡衣的衣角閃過。
裴清硯在偷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