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爸，您別歎氣了，這事我心裏有數。”

我用溫熱的毛巾，一點點擦去父親眼角不斷湧出的淚水。

回到家後，父親從我的神情中猜到了會議的結果。

他沒有責怪我，隻是不停地流淚，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

他枯瘦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袖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都是爸這雙廢腿拖累了你，如果不是為了我，你根本不用受這些窩囊氣。”

我看著父親那花白的頭發和佝僂的脊背，心裏的決斷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我把毛巾洗幹淨掛好，走到陽台，關上了推拉門。

深秋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卻讓我的大腦異常清醒。

我翻出通訊錄，找到了三年前給我加裝電梯的那家特種設備工程公司的經理電話。

電話撥通後，我開門見山，沒有一絲猶豫。

“李經理，我是祥和苑三號樓的沈微明，我想申請拆除那部電梯，加急辦理。”

電話那頭的李經理顯然愣住了，確認了好幾遍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委婉地提醒我，現在拆除不僅需要支付高昂的拆卸費，而且五十萬的造價基本上就算是打水漂了。

我看著樓下漆黑的院子，語氣平靜得可怕。

“錢不是問題，我唯一的要求是，明早六點之前，必須把轎廂和一樓的門給我卸了。”

掛斷電話後，我重新打開了那個令我作嘔的業主群。

群裏正沉浸在一場所謂的“民主勝利”的狂歡中。

林徽音發了一個兩百塊的拚手氣紅包，封麵上寫著“感謝大家對社區建設的支持”。

紅包瞬間被搶空。

顧斯年連發了三個磕頭感恩的表情包，附帶著一句黏糊糊的語音。

“謝謝林主任為民除害，也謝謝微明哥大公無私的讓步，咱們這棟樓真是越來越有愛啦。”

裴嘉卉緊隨其後，言辭間滿是職場上位者的傲慢。

“這就對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感謝沈先生的慷慨解囊，明天早高峰見。”

許振鷺也不甘示弱，發了一段他在客廳把玩新買釣具的視頻。

“哎呀，這電梯一歸公，我明天去早市買那條活蹦亂跳的黑魚就不用發愁提不上來了。大家早點休息，明天都有個好心情。”

我靜靜地看著這群人在屏幕上群魔亂舞。

那字裏行間流露出的得意，仿佛在嘲笑我的軟弱和無能。

我沒有回複任何一句話，直接退出了微信。

那一夜，我幾乎沒有合眼。

淩晨四點，窗外傳來了輕微的機械轟鳴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音。

李經理帶著專業團隊到了。

因為這是我的全資私人物品，且手續齊全，拆除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

早上六點半，晨光微露。

我站在陽台上，看著那輛載著電梯轎廂和一樓金屬門的重型卡車緩緩駛出小區大門。

原本嚴絲合縫的電梯井，此刻被幾塊簡易的黃色警示圍擋圈了起來。

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洞的嘲諷。

七點十五分，正是老樓最熱鬧的時候。

十樓的防盜門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許振鷺穿著一身精神的太極服，腳踩著千層底布鞋，手裏提著一個結實的折疊買菜車。

他對著門口的穿衣鏡最後理了理頭發，臉上掛著誌得意滿的笑容。

今天，他要去早市搶最後那撥最鮮活的海鮮。

他邁著方步走到電梯口，習慣性地伸出手指去按那個下行按鈕。

手指卻戳了個空。

許振鷺愣了一下，疑惑地低下頭。

視線裏，沒有熟悉的金屬按鍵，也沒有那扇反光的銀色電梯門。

隻有一個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方形空洞，邊緣拉著一圈刺眼的黃黑相間警示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