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民們很快行動起來。
她們沒有吵鬧,也沒有抱怨。
姚采薇搬了張桌子擺在村口老槐樹下,拿著賬本挨個登記。
每家每戶拿著零碎的鈔票,甚至還有人從口袋裏掏出硬幣。
她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把錢放在我麵前的秤盤上。
孫伯遠走過來,把幾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壓平,放在一堆零錢最上麵。
他看著我,眼眶微紅。
“褚總,這是我家那份,兩千一百塊。”
“本來留著給娃買秋裝的,您既然急著用,先給您。”
我坐在貨車駕駛室裏,看著外麵這群極力扮演弱者的人。
胃裏泛起一陣惡心。
五年前的秋天,也是在這個老槐樹下。
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把石橋村的蘋果砸得坑坑窪窪。
那是村裏第一年大麵積掛果,所有人都指望著這筆錢還貸款。
外地的收購商連村口都沒進就調頭走了。
隻有我,開著貨車連夜趕來。
那時候的姚采薇,拉著我的手,哭得老淚縱橫。
“褚淵,你行行好,收了這些果子吧,哪怕一毛錢一斤也行啊。”
我看著那些絕望的臉,咬牙掏空了公司的周轉資金。
按八毛錢一斤的保護價,把那些冰雹果全部拉走。
為了消化那批難看的果子,我在自己的超市裏搞了半個月的虧本促銷。
整整五年,我把石橋村當成了長期扶持的定點村。
為了她們,我拒絕了無數外地優質果園的拋枝。
現在,她們用最卑微的姿態,做著最決絕的事。
桌上的錢堆成了一座小山。
姚采薇認真地點算了一遍,拿出一個舊塑料袋裝好,遞進車窗。
“褚淵,十萬塊,一分不少,你點點。”
我沒有接那個塑料袋。
“不用點了,姚村長做事向來仔細。”
姚采薇又從兜裏掏出一張按滿紅手印的紙。
“這是解約聲明。”
“我們自願解除合同,以後我們的果子賣給誰,都跟褚總沒關係了。”
“麻煩你簽個字,咱們好聚好散。”
她遞過來一支筆,眼神懇切。
我掃了一眼那份聲明,上麵寫明了我因自身原因無法繼續履約。
她們連責任撇清這一步都想到了。
我接下筆,幹脆利落地簽下褚淵兩個字。
“字簽了,路寬了。”
我把紙拍在姚采薇手裏。
“希望沈老板的錢,能安穩進你們的口袋。”
沈幽篁站在不遠處,聞言微笑著朝我舉了舉手裏的礦泉水瓶,像是在敬酒。
“褚總慢走,以後有需要次果的地方,我肯定優先給您留著。”
姚采薇仔細地疊好那張紙,揣進口袋。
“褚淵,路上開車慢點。”
孫伯遠甚至提著一個竹籃走到車窗邊。
他把籃子往副駕駛上一放,裏麵裝滿了個大飽滿的土雞蛋。
“褚總,這雞蛋您帶路上吃。”
“您是個好人,我們全村都念著您的好。”
他臉上的笑容真摯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我把那籃雞蛋原封不動地提起來,順著車窗遞了回去。
“心領了。”
“孫叔,以後多保重。”
我升起車窗,啟動貨車。
車子在泥濘的村路上緩緩掉頭。
後視鏡裏,姚采薇帶著全體村民,整齊地站在老槐樹下目送我。
沈幽篁被她們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
她們沒有一個人惡言相向。
她們隻是用最得體的禮貌,把我這個五年的恩人,像送走瘟神一樣趕出了村子。
貨車駛出村口的界碑。
我踩下油門,把石橋村遠遠甩在身後。
藍牙耳機裏傳來助理薛嘉卉的聲音。
“褚總,各門店已經下發通知。”
“石橋村的采購通道全部關閉。”
我目視前方,聲音冷硬。
“盯緊沈幽篁那家皮包公司的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