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魔大戰後,天上就剩我蘇寂淵一個神了。
千年前,我在山下撿了個奄奄一息的少年。
我贈他靈源,助他開山立宗。
他憑此建起程霄宗,血脈傳承十代。
這一代出了個天才沈清珩,不過短短二十年,便摸到登仙玄關,程霄宗因此冠絕四方。
宗門人人都說,我是坐等靈供的閑人。
我懶得辯解,隻守在青蕪山煉藥、喝茶。
每到靈力祭奉時,落印收下宗門送來的酬謝。
直到沈清珩帶回一名女子。
那天她帶人闖入,指著我罵:“一個不能修煉的廢物,吃這麼多供奉,你配嗎?”
她讓人砸了我的藥爐,倒空我的丹匣。
沈清珩趕來時看了我一眼,把她護在身後。
“前輩,溫嫵年紀小,您別往心裏去。”
“但宗門世代供奉您,三千弟子苦修,您卻從未出手護持。”
“舊年供奉之約,是不是該重新商議了。”
我喝了口茶:“重新商議?”
沈清珩頷首:“今後宗門停止供奉,若您要留在宗門,便從最低等的弟子做起。”
我放下茶盞,笑了。
這世上想供奉我的人很多。
但程霄宗這一脈的根基,是我落下自身神元所鑄。
......
屋裏安靜了片刻。
沈清珩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他似乎篤定,我這樣一個沒有修為、白活了千年的凡人,絕不敢離開程霄宗的庇護。
我看著他伸出來的手。
那是要收回靈供印信的姿態。
溫嫵站在他身後,一雙眼緊緊盯著我腰間的白玉印,迫不及待地開了口。
“前輩既然聽懂了,就把印信交出來吧。”
她把“前輩”兩個字咬得很重。
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宗門不養閑人,這印信在您身上掛了這麼多年,也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我沒有理她,隻看向沈清珩。
“這也是你的意思?”
沈清珩麵色冷淡,微微偏過頭。
“宗門資源有限。”
“如今我即將迎來登仙玄關,正是需要大量靈晶布陣的時候。”
“您千年來未曾為宗門做過一絲貢獻,這供奉,確實不該再拿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
仿佛這千年來的安穩,全是他自己一劍一劍劈出來的。
我垂下眼,將腰間那枚溫潤的白玉印解了下來。
這是千年前,程霄宗初代先祖跪在青蕪山下,磕頭流血求我收下的。
他說,隻要神印在,程霄宗世世代代便是神的信徒。
如今,信徒覺得神明是個吃白飯的廢物。
我把印信放在桌上。
“拿去吧。”
溫嫵立刻上前,一把將印信抓在手裏。
她上下打量著那塊玉,撇了撇嘴。
“一塊破玉,還當個寶貝似的。”
她轉頭看向沈清珩,聲音立刻變得嬌軟。
“清珩,這青蕪山靈氣最盛,既然他以後不是供奉前輩了,這地方是不是該騰出來了?”
“我近來練功總是心浮氣躁,正需要一處清靜的洞府呢。”
沈清珩看向我。
目光掃過我那張千年未變的臉,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您既然願意從最低等弟子做起,便去後山的雜役院領一套灰袍吧。”
“青蕪山,確實不適合您再住了。”
我看著他。
“你要趕我走?”
“不是趕。”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施舍。
“是規矩。”
“既然是雜役弟子,就該住雜役該住的地方。”
我點點頭。
“好。”
溫嫵見我答應得痛快,似乎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很是不滿。
她揮了手,身後的幾個持劍弟子立刻湧進屋子。
“還不快幫這位新來的雜役師弟收拾東西?”
嘴上說著幫,手裏卻毫不客氣。
一個弟子一腳踢翻了我在地火上溫著的藥爐。
黑色的藥汁潑了一地。
那是我用千年靈草熬了半個月的安神湯,原本是想在沈清珩渡劫時幫他穩固心脈用的。
“哎呀,這熬的什麼泔水,真臭。”
溫嫵捂著鼻子後退了一步。
另一個弟子拉開我的丹匣,將裏麵那些看起來灰撲撲的藥丸盡數倒在地上,用腳碾碎。
“什麼破爛都敢放在青蕪山,真是臟了這地方。”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砸。
沒有阻攔。
沈清珩站在一旁,看著滿地的狼藉,眼中沒有半點波瀾。
他隻看得見能引動天地靈氣的絕世法寶。
根本認不出,那些被踩碎的,是外界搶破頭的洗髓丹。
“動作快些。”
沈清珩淡淡吩咐了一句。
“莫要耽誤了溫嫵入駐。”
我說:“不必收拾了。”
屋裏的人停下動作。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剩下的東西,全當送給這位溫嫵姑娘的賀禮吧。”
溫嫵嗤笑一聲。
“誰稀罕你這些凡人的破爛。”
我沒再看她,邁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沈清珩叫住了我。
“前輩。”
他連稱呼都沒有改,語氣卻滿是警告。
“我知您千年來受盡尊崇,今日之事心中必有怨氣。”
“但若您去我父親那裏哭訴,妄圖恢複舊製。”
他頓了頓,聲音冷入骨髓。
“別怪沈某不念舊情,將您逐出山門。”
我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放心。”
我說。
“我不會找他。”
我走出青蕪山,身後的院門被重重關上。
連同這千年的諾言,一起關在了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