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騏,你這周末別出去了,幫你哥整理婚禮的回禮清單。”
周四晚上,沈修遠在廚房燉湯,隔著一麵牆朝我喊。
我正在房間裏收拾東西。
抽屜打開又合上,把不需要的留下,需要的塞進舊書包底層。
動作不大,聲音也不大。
“聽到了嗎?”
“聽到了。”
晏明澤的婚禮回禮要寄給一百二十多個人。
名單他在Excel裏列好了,但格式亂七八糟,地址也有錯漏。
這活需要一個一個打電話核實。
他自己不想幹,沈修遠眼神不好使盯不了屏幕,晏清姝說她不管這些瑣事。
於是理所當然地落到了我頭上。
周五下班後我坐在餐桌前對著電腦核實名單。
晏明澤窩在沙發上打遊戲。
我打到第三十七個電話的時候,嗓子已經啞了。
“喂您好,我是晏明澤的家人,跟您核實一下婚禮回禮的收件地址——”
對方是晏明澤的一個大學同學。
“哦是明澤結婚呀?恭喜恭喜!你是他什麼人啊?”
我張了張嘴。
“弟弟。”
這個詞說出來,自己都覺得陌生。
電話那頭笑了:“明澤還有弟弟呀?他從來沒提過誒。”
從來沒提過。
我掛了電話,愣了幾秒。
旁邊傳來晏明澤的聲音:“第三十七個了?還有多少?”
“八十多個。”
“明天繼續吧,我水杯空了,幫我倒杯可樂。”
他指了指茶幾上的空杯子。
離他伸手的距離不超過半米。
我站起來,走過去,遞給他。
他接過去插上充電線,繼續打遊戲。
“對了,你明天幫我去取一下蛋糕的樣品,地點我發你微信。”
“什麼時間?”
“上午十點吧,你調個班。”
我周六上午有半天班。
調班意味著要找同事換,意味著欠人情,意味著下周要補回來。
“我問問。”
“那你快點問,十點前必須到。”
他說完拿著杯子喝了一口,眼睛沒離開屏幕。
我回到電腦前,盯著名單上剩下的八十多個名字。
有一個名字我認識。
沈修遠的親弟弟——我應該叫二叔的人。
名單上備注:隻發請帖不送回禮,關係一般。
沈修遠有兩個兄弟。
大的那個,也就是這些年所有人告訴我的“我的親爸”——一個不存在的人。
小的那個是二叔沈修齊,住在隔壁城市,一年見兩三次。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每次二叔來家裏,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對。
不是不喜歡那種,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有一年除夕,二叔喝多了酒,拉著我的手看了很久。
說了一句:“這孩子長得最像修遠。”
當時沈修遠臉色變了,把他拉進了廚房。
出來的時候二叔什麼都沒再說了,隻是看我的眼神更複雜了。
長得最像修遠。
當然像。
他是我爸。
這些年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所有人都配合著演了一場戲。
二叔知道真相。
親戚裏不知道還有誰知道。
他們一起把我蒙在鼓裏,蒙了二十三年。
周六我調了班,上午十點準時到了蛋糕店。
店員領我去試吃。
五款婚禮蛋糕樣品,從經典白到莓果粉,每一款都精致得不像食物。
“這些是晏先生預訂的試吃款,請問您是?”
“我幫他來取。”
“好的,試吃後麻煩您反饋一下口味偏好,我們好做調整。”
我一塊一塊嘗過去,用手機拍了照,發給晏明澤。
他回複了一個字:二。
選第二款。
然後發來第二條消息:你順便幫我把定製皮鞋也取了,就在蛋糕店隔壁那條街,取貨碼我發你。
我看了看時間,下午一點半還要回公司補班。
蛋糕店到鞋店步行十五分鐘,取鞋回來再坐地鐵去公司,時間剛剛好。
到了鞋店報了取貨碼,店員拿出一個鞋盒。
黑色牛皮拷花皮鞋,鞋麵上手工打磨得發亮。
“這雙鞋好帥,新郎官一定很精神。”店員笑著說。
我點了點頭。
出了鞋店,拎著蛋糕樣品和皮鞋,走在三十五度的大太陽底下。
袋子勒得手指發紅,額頭的汗往眼睛裏淌。
手機又響了。
晏明澤的語音消息:“蛋糕你幫我送回家,放冰箱。皮鞋也放我房間的鞋櫃第二層。”
然後是第二條:“對了,我那個幹洗好的夾克也到了,取衣碼是四七八九,店在鼎盛路那家。”
鼎盛路在城的另一邊。
我站在路邊,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
“來不及,我下午要上班。”
晏明澤秒回語音:“你不是調了班嗎?跟你同事說一聲不就行了。”
“已經調過一次了。”
那邊沉默了五秒。
然後是一條文字消息:行吧,那你先把蛋糕和鞋送回家。
沒有“辛苦了”,沒有“謝謝”。
甚至連那個“行吧”都帶著一種被掃了興的不情願。
我拎著東西坐地鐵回家。
到家門口掏鑰匙的時候,發現門是開著的。
晏清姝在客廳。
她難得在家。
看到我拎著東西進來,抬了一下眼。
“你哥的東西?”
“嗯。”
“放好。”
兩個字,說完繼續看平板。
我把蛋糕放進冰箱,皮鞋放進晏明澤的鞋櫃第二層。
他的房間衣櫃門開著,裏麵掛滿了夾克和大衣。
鞋櫃五層,擺了二十多雙鞋。
每一雙都是他自己挑的,喜歡的。
我的鞋在哪?
在玄關最底層,三雙。
一雙運動鞋,一雙帆布鞋,一雙黑色平底。
全是自己工資買的。
從晏明澤的房間出來,經過客廳。
晏清姝忽然叫住我。
“小騏。”
我停下來。
“你哥結婚那天你負責招待那邊的親戚,接車、引座那些,你爸到時候忙不過來。”
不是伴郎。
是接車和引座。
服務人員的活。
“好。”
她點了點頭,低下去繼續看平板。
我走進儲藏間,關上門。
舊書包已經收拾好了。
身份證,銀行卡,錄用函,兩件換洗衣服,一把折疊傘。
手機上有一條新消息。
是南城那家設計公司的HR發來的。
“晏騏你好,確認一下下周一入職,需要攜帶身份證原件和學曆證書,公司會安排臨時宿舍。”
我回複:收到,準時報到。
然後打開相冊,翻到很久以前的一張照片。
大概三四歲,我坐在晏明澤旁邊,他摟著我的肩,兩個人都在笑。
那是我翻遍所有相冊唯一找到的一張和他的合照。
後來就再也沒有了。
沈修遠說那年之後晏明澤就不讓我出現在照片裏了。
我把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選中,刪除。
你不要我當弟弟。
我不再當你的弟弟。
手機黑屏裏映出我自己的臉。
沈修遠說我長得像他。
二叔說我長得像他。
可他從來沒有當著外人的麵承認過,這個長得像他的孩子,是他親生的。
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