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騏你過來一下。”
周日下午,沈修遠的語氣難得有些嚴肅。
我從房間出來,看到他和晏清姝坐在餐桌兩邊。
晏明澤不在,去阮嘉卉那邊了。
沈修遠麵前放著一個信封。
“你哥結婚,你媽和我商量了一下,家裏存款給他二十萬做婚房首付。”
晏清姝端著茶杯,沒接話。
“這是我們做父母的心意。”沈修遠補了一句。
做父母的心意。
給兒子二十萬買房,天經地義。
但這句話裏的“兒子”不包括我。
“然後......”沈修遠看了晏清姝一眼。
晏清姝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你工作也一年多了,家裏供你吃住這些年,你也該表示表示。”
我沒反應過來。
“什麼意思?”
“你哥結婚,你隨個禮。”沈修遠的聲音放軟了,“不用多,意思意思就行。”
“多少?”
晏清姝說了個數。
“一萬。”
我銀行卡裏全部的錢加起來,除掉機票和到南城的啟動資金,還剩不到三千。
“我沒有那麼多。”
“你工作一年多了怎麼沒攢到錢?”晏清姝皺起了眉。
因為前年給爺爺墊的那兩千到現在沒還。
因為我每個月工資到手四千五,扣掉交通和吃飯剩下的都在還大學時的助學貸款。
因為這些年我所有的課外班費用、校服費、文具費沒有一樣是家裏主動出的,都是我自己想辦法。
但這些話我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說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五千行不行?”我說。
晏清姝的眉頭更緊了。
沈修遠連忙打圓場:“行行行,五千就五千。回頭你轉給我。”
“嗯。”
五千。
我走的時候身上隻會剩下不到一千塊。
夠活幾天?
不知道。
但已經不重要了。
我回房間轉完賬,銀行卡餘額變成了九百多。
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關掉手機,打開電腦,把南城那家公司發的入職指南又看了一遍。
HR說臨時宿舍第一個月免費。
食堂有工作餐。
九百多夠撐到第一個月發工資。
剛好。
晚上晏明澤回來了。
沈修遠做了一桌子菜。
“明澤,小騏隨了五千塊禮金。”
晏明澤嚼著紅燒排骨,點了點頭。
“嗯,知道了。”
連個“謝謝”都省了。
阮嘉卉打來電話,晏明澤拿著手機去了陽台。
我隔著玻璃門看到他在笑,聲音傳不進來,但表情很甜。
沈修遠在廚房洗碗,我去幫忙。
並排站在水池前,他洗我擦。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小騏,等你哥婚禮結束......爸帶你去買件新衣服。”
新衣服。
二十三年來第一次主動說給我買東西。
大概是因為出生證明的事,他心裏過意不去。
“不用了。”
“怎麼不用?你那些衣服都舊了,爸早該給你添了。”
他的語氣裏有愧疚。
但這份愧疚來得太晚了。
二十三年的舊棉襖、二手衣服、儲藏間改成的房間、從來沒有我的全家福、拿不出手的“寄養的親戚家孩子”的身份。
一件新衣服補不上。
一萬件也補不上。
“真不用,爸。”
我又叫了他一聲爸。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
水龍頭的水流在嘩嘩響,衝著碗底轉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小騏,你......”
“我去收衣服了。”
我放下擦碗的布,轉身出了廚房。
陽台上晏明澤還在打電話,看到我出來取衣服,隨口說了一句:“明天你幫我把那箱伴手禮分裝了,嘉卉那邊會送一批過來。”
我沒應聲。
他以為我沒聽到,又大聲重複了一遍。
“分裝伴手禮,聽到了沒?”
“聽到了。”
他滿意地轉回去繼續跟阮嘉卉調情。
我抱著收好的衣服回到儲藏間。
把衣服分成兩堆。
左邊是要穿走的,右邊是留下來的。
留下來的那堆多一些。
因為大部分是晏明澤淘汰給我的舊衣服,我一件都不想帶。
舊書包檢查了最後一遍。
身份證,銀行卡,錄用函,換洗衣服,折疊傘。
九百塊現金分成了兩份,四百放書包夾層,五百放褲子口袋。
萬一包丟了,至少口袋裏還有命錢。
手機鬧鐘設了兩個。
明天淩晨四點半一個,五點一個。
航班是早上七點。
五點出門坐地鐵到機場剛好來得及。
淩晨四點半走不會有人醒。
晏明澤睡覺從來不早於一點,沈修遠和晏清姝的鬧鐘設在七點。
我有兩個半小時的窗口。
足夠了。
躺在床上,關了燈。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我搬進這個房間起就在。
八平米的儲藏間,一張一米二的床,一個沒有門的簡易衣櫃,一張學生書桌。
這是我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明天以後就不是了。
翻了個身,麵對牆壁。
牆上有小時候用鉛筆畫的身高線。
最矮的那條標著“4歲”,最高的那條是“16歲”,一米六三。
每一條都是我自己畫的。
晏明澤房間的身高線是沈修遠幫畫的,用的彩色馬克筆,旁邊還貼了貼紙。
我的是鉛筆。
鉛筆可以擦掉。
不留痕跡。
......
鬧鐘在四點半響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
我已經醒了。
其實根本沒睡著。
穿好衣服,背上舊書包。
最後在房間裏站了十秒。
沒什麼好看的。
打開門,走廊的感應燈沒亮,我沒有按開關。
機場到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值機櫃台的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證。
“晏騏先生,南城,七點整,靠窗座位,可以嗎?”
“可以。”
我拿到了登機牌。
安檢過了。
候機廳裏空調很足。
手機震了一下。
我沒有打開。
抬頭,登機口上方的屏幕跳出了信息。
CZ3821,南城,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走進了廊橋,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