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起,把你箱子裏那件限量版夾克拿出來給你哥,他明天要去團裏報到,得穿體麵點。”
清晨六點,爸爸裴振華推開我陰暗狹小的雜物間,連門都懶得敲。
我坐在床沿上,正低頭纏著腳踝上的加壓繃帶。
八年了,為了維持身體機能,我每天淩晨四點在不足五平米的雜物間裏偷偷練早功。
壓腿、踢腿、轉體,每一個動作我都極力控製著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那件夾克是我拿省編導一等獎的獎金買的,我想自己留著。”
我平靜地收起繃帶,將褲腳拉下來,遮住膝蓋上常年練功留下的淤青。
爸爸裴振華眉頭一擰,眼裏閃過一絲不悅:
“你留著幹什麼?”
“你整天在那些少兒培訓機構教三腳貓功夫,穿那麼好給誰看?”
“淩風是去正規體製內的歌舞團,見的是大領導和大編導,你當弟弟的怎麼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門外傳來皮鞋踏地的聲音,裴淩風踩著一雙名牌運動鞋直接跨了進來,伸手就去翻我的簡易衣櫃。
“跟他廢什麼話啊,這件外套我早就看上了,上個月排練我就想穿。”
他一把扯出那件黑色的高定夾克,完全不在乎麵料被粗暴的動作拉出了幾道褶皺。
“裴淩風,放下。”
我站起身,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冷硬。
裴淩風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笑了起來:
“裴雲起你發什麼瘋?”
“不就是一件破衣服嗎?”
“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一件夾克還跟我斤斤計較?”
“要不是當年我爸媽心善把你從山溝溝裏撿回來,你現在指不定在哪個工地上搬磚呢!”
又是這套說辭。
八年來,隻要裴淩風看上我的東西,無論是我的榮譽、我的原創編舞,還是我僅有的體麵衣物,爸爸裴振華都會拿出這套謊言來壓我。
他們明知道我是親生的,卻能把謊言說得這樣順口,連眼神都不帶眨一下的。
爸爸裴振華走上前,一把奪過夾克塞進裴淩風懷裏,轉頭瞪著我:
“行了!”
“大清早的吵什麼吵?”
“雲起,做人要知恩圖報,你搶不過你哥是命,認命就這麼難嗎?”
“當年要不是你哥身子骨弱,那保送名額本來就是他的,你偷了他八年的風光,現在補貼他一點怎麼了?”
我看著爸爸裴振華那張刻薄的臉,心底一陣發笑。
八年前,全市舞蹈專業統考,我專業課斷層第一,裴淩風連及格線都沒摸到。
可到了爸爸裴振華嘴裏,是我“偷”了他的風光。
“既然你覺得是我欠他的,那這些年我替他編的七個獨舞劇目,怎麼全寫了他的名字?”
我直直地盯著裴淩風,目光像一把淬火的刀子。
裴淩風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地漲紅了臉:
“你那些動作哪一個不是我修改定型的?”
“沒有我的表現力,你那些破動作連海選都過不了!”
“再說了,你一個沒有學籍的野路子,署你的名字誰會看?”
“我那是幫你把作品帶上大舞台!”
媽媽林秀梅端著茶杯踱步到門口,皺著眉敲了敲門框:
“大清早鬧什麼?”
“雲起,你怎麼跟你哥說話呢?”
“尊卑不分了?”
“淩風明天報到至關重要,你今天去菜市場買兩斤活黑魚,給你哥燉湯補補身體。”
她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扔在我的小木桌上。
兩斤野生黑魚,市價至少六十。
剩下的差價,自然又是要我自掏腰包。
“這錢不夠。”
我沒去碰那張鈔票,隻是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媽媽林秀梅愣住了,似乎沒料到一向逆來順受的我居然會當麵頂撞。
“不夠你就自己貼一點!”
“你一個月在機構代課少說也有四五千,拿出幾十塊給你哥買魚怎麼了?”
媽媽林秀梅的聲調拔高,端著長輩的威嚴怒斥道:
“養了你這麼多年,花你兩塊錢跟要你命一樣,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裴淩風在一旁冷笑,晃著手裏的夾克:
“媽,您別跟他廢話了,他就是嫉妒我考進了市舞團,心裏不平衡呢。”
“不過嫉妒也沒用,下個月國家大劇院的《孤將行》要在全國選拔群舞,我們團有內部推薦名額,李主任已經內定我了。”
他抬起下巴,滿臉輕蔑地看著我。
“有些人啊,這輩子也就配在地下室教小孩蹦蹦跳跳了,高雅藝術的大門,他連門檻都摸不著。”
我看著他洋洋自得的神情,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孤將行》是國家級的頂尖古典舞劇,對基本功的要求近乎苛刻,連群舞都要考核嚴苛的技巧組合。
就憑裴淩風那點靠著我私下代課惡補出來的花架子,上去就是個笑話。
更何況,這部劇的特招首席名單上,寫的是我裴雲起的名字。
“是嗎?”
“那就祝你麵試順利。”
我斂去眼底的所有情緒,轉身開始整理自己雜亂的舞鞋。
裴淩風冷哼一聲,挽著爸爸裴振華的胳膊走了出去:
“爸,咱們走,跟這種見不得別人好的人說話真是晦氣。”
房間門被狠狠甩上,震得牆皮簌簌掉落。
我拿起桌上那張二十塊錢,指尖一鬆,任由它飄落進垃圾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