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點,我剛從培訓機構上完四節少兒基本功課,大汗淋漓地走出排練廳。
手機屏幕上跳動著爸爸裴振華的電話,連續打了六個。
我滑開接聽,還沒放到耳邊,爸爸裴振華刺耳的責備聲就已經炸開:
“死小子跑哪去了?”
“你哥在舞團排練把腳崴了,你趕緊去中醫院排隊掛號!”
“還有,把你存折裏的錢取五千出來,淩風要做最貴的那種進口冷敷理療,別耽誤了他下周的選拔!”
我站在烈日下,汗水滑進眼睛裏,泛起一陣澀痛。
“我沒錢了,這個月的工資全交了淩風的房貸。”
電話那頭猛地一頓,隨即傳來裴淩風帶著怒火的咒罵:
“裴雲起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都傷成這樣了你還裝窮!”
“你平時不是還接私活編舞嗎?”
“錢呢?”
“被你吞了?”
“我告訴你,下周國家大劇院的編導要來團裏視察,我要是因為腳傷落選了,我跟你沒完!”
媽媽林秀梅的聲音也插了進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雲起,別耍小性子。”
“你哥的前途就是咱們全家的前途,他要是成了首席,將來還能少得了你的好處?”
“你去跟你們培訓機構的老板預支兩個月工資,半小時內把錢轉過來,聽到沒有?”
我握著手機,突然笑出了聲。
好處?
八年前他們也是這麼說的,隻要裴淩風飛上枝頭,家裏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八年過去了,裴淩風的行頭從幾十塊換成了幾千塊,媽媽林秀梅抽的煙從十塊變成了軟中華。
而我,穿的依然是六年前拚多多的地攤貨,住的是家裏堆放廢舊家電的隔間。
他們把我當成了裴淩風的移動血包,抽幹了我的血,還要嫌棄我的骨頭太硬硌著了他們的牙。
“預支不了,機構有規定。”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直接掛斷了電話。
五分鐘後,爸爸裴振華的微信語音接二連三地轟炸過來,全是指責我不孝、沒良心、骨子裏流著野種的下賤血。
我麵無表情地將手機調成靜音,轉身走進了市圖書館的自習室。
拉開背包,我拿出了那份泛黃的出生證明複印件。
那是今天上午我托當年的接生醫院檔案科朋友查出來的。
上麵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產婦林秀梅,於二十四年前順產誕下次子,裴雲起。
生母簽名處,赫然是林秀梅那筆跡歪斜的字跡。
我從來不是什麼撿來的孤兒,更不是搶占哥哥人生的寄生蟲。
我隻是一個因為晚出生了五分鐘,就被剝奪了所有生存資源的犧牲品。
因為裴淩風八字帶貴,算命先生說他命裏有大紅大紫的運勢,林秀梅就把所有的寶都押在了他身上。
而我展露出的過人舞蹈天賦,成了阻礙裴淩風發光的絆腳石。
他們怕我蓋過裴淩風的風頭,怕裴淩風在我的陰影下自卑,所以編造了一個荒謬絕倫的身世謊言。
他們用道德枷鎖把我死死捆在裴淩風的影子裏,讓我心甘情願做他的墊腳石。
何其殘忍,何其可笑。
自習室的冷氣吹在身上,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我合上文件,拿出隨身攜帶的舞蹈筆記本,一筆一劃地勾勒著《孤將行》的變奏動作。
八年來,裴淩風偷走了我的劇目,卻偷不走我對舞台的理解。
他在各大名利場裏推杯換盞,追逐著浮華的名氣。
而我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深夜,與黑暗和傷痛為伴,將基本功淬煉到了極致。
晚上九點,我推開家門。
客廳裏燈火通明,裴淩風斜靠在真皮沙發上,腳踝上裹著一層薄薄的紗布,正一邊吃著水果一邊刷手機。
媽媽林秀梅和爸爸裴振華坐在對麵,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
茶幾上放著一把明晃晃的剪刀,剪刀下麵,壓著我平時用來放隨身物品的舊帆布包。
帆布包已經被剪得稀爛,裏麵的練功服被剪成了布條,扔得滿地都是。
“裴雲起,你長本事了啊?”
“連家裏的電話都敢掛了?”
媽媽林秀梅重重地一拍茶幾,震得茶杯叮當亂響。
爸爸裴振華指著地上的碎布條,冷笑著說:
“你不給錢是吧?”
“行啊,那這些破爛玩意兒你也別想要了!”
“一個當槍手的下賤胚子,還真把自己當舞蹈家了?”
“天天抱著這些破布當寶貝,惡心誰呢!”
裴淩風咬了一口蘋果,吐出果核,輕飄飄地落在那些碎布條上:
“裴雲起,你今天讓我丟了這麼大的人,這事沒完。”
“李主任說了,下周的大劇院選拔,需要一個現場提詞和遞道具的跟班,你跟機構請假,去團裏給我端茶倒水。”
我看著地上被剪碎的練功服,心底最後一根名為親情的弦,“啪”的一聲徹底斷裂了。
那件練功服,是我十六歲拿全省少年組金獎時穿的,上麵還留著當年的編號。
是我這八年黑暗歲月裏,唯一能證明我曾經璀璨過的證據。
現在,被他們像垃圾一樣踐踏在泥裏。
我沒有哭,也沒有喊,甚至連心跳都沒有加速分毫。
極度的悲涼之後,是深不見底的死寂。
“好啊。”
我抬起頭,看著裴淩風,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下周的選拔,我一定去。”
裴淩風得意地挑了挑眉,以為我又一次妥協了:
“算你識相,記得穿低調點,別穿得像個叫花子丟我的臉。”
爸爸裴振華輕蔑地啐了一口:
“早這麼聽話不就結了?”
“非要挨頓收拾才長記性,真是賤骨頭。”
我垂下眼簾,掩住眸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裴淩風,下周的國家大劇院選拔現場,我會穿上最華麗的戲袍。
隻可惜,那戲袍不是給你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