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出發去北京參加初選,還有最後三天。
裴家上下陷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中。
裴淩風的腳踝不過是輕微扭傷,但在爸爸裴振華嘴裏,仿佛是為藝術獻身的勳章。
“淩風啊,這次國家大劇院的《孤將行》可是國家級項目,聽說總導演是顧老夫人,業內泰鬥!”
媽媽林秀梅一邊擦拭著裴淩風的參賽鞋,一邊滿臉榮光地念叨。
“李主任都答應給咱們引薦了,隻要你能在那位總導演麵前露個臉,哪怕是個群舞裏的小角色,回來咱們市舞團的副首席位置就穩了!”
裴淩風坐在沙發上,整理著自己的名牌發型,語氣傲慢:
“媽,您眼界怎麼那麼窄?”
“一個群舞角色怎麼夠?”
“我這次的目標可是《孤將行》裏的男二號‘長風’!”
“那個角色雖然隻有一段獨舞,但技術技巧要求高,我看過編舞視頻。”
“那套旋風腳和後空翻,除了我,省裏還有幾個年輕人能做出來?”
我在廚房裏熬著白粥,聽著客廳裏飄來的對話,隻覺得荒唐透頂。
“長風”的那段獨舞編排,是我三年前在出租屋裏,對著一麵破碎的穿衣鏡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裴淩風偷去報了省青年舞蹈彙演,拿了個三等獎,回來卻抱怨我設計的難度太高,害得他差點在台上閃了腰。
他連這套動作的重心轉換邏輯都沒搞懂,竟然妄想在國家級泰鬥麵前班門弄斧。
“雲起!”
“白粥熬好沒有?”
“趕緊盛出來,順便把我換下來的練功服手洗了,不能機洗,會掉色!”
裴淩風扯著嗓子在客廳裏喊,像使喚一個毫無尊嚴的傭人。
我端著粥走出去,放在桌上。
裴淩風嫌棄地看了一眼:
“怎麼連個糖心蛋都沒有?”
“我馬上要去北京了,營養跟不上怎麼辦?”
爸爸裴振華從裏屋拿出一疊發票扔在我麵前,語氣頤指氣使:
“雲起,這是淩風去北京的往返高鐵票,還有五星級酒店的預訂費,一共四千八。”
“你把錢轉到你哥微信上,他身上得多留點流動資金應酬領導。”
我看著那疊發票,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我手裏隻有一千二,下個月的生活費還沒著落。”
爸爸裴振華臉色頓時一沉,手指幾乎要戳到我腦門上:
“你少在這裏哭窮!”
“你那間房我昨天翻過了,你藏在床底下的那個舊鐵盒呢?”
“裏麵的錢呢?”
我的眼神驟然一冷。
那個舊鐵盒裏,除了我的榮譽證書,還有我這幾年省吃儉用攢下的兩萬塊私房錢。
那是我的底牌,是我去北京重新開始的全部啟動資金。
“你翻我房間了?”
我盯著爸爸裴振華,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爸爸裴振華被我的眼神看的一激靈,隨即像是被冒犯了威嚴一般,叫罵起來:
“我翻你怎麼了?”
“在這個家裏,沒有什麼是不能給我看的!”
“我是你爸!”
“你還敢背著我們藏錢?”
“兩萬塊!”
“你長本事了啊!”
“要不是我收拾屋子看見,你是不是打算卷鋪蓋跑路?”
媽媽林秀梅也沉著臉從沙發上站起來:
“雲起,你太讓我們失望了。”
“家裏正需要錢給你哥鋪路,你居然藏私房錢?”
“那兩萬塊錢我已經轉給你哥了,算借你的,等他成了大劇院的角兒,百倍還你!”
原來,他們早就把我的箱子翻得底朝天,把我的血汗錢瓜分得幹幹淨淨。
裴淩風得意地晃了晃手機:
“弟弟,謝謝你的讚助啊。”
“等我拿下角色,回來看心情給你買兩雙像樣的球鞋。”
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倒流。
整整八年。
我退讓、我隱忍、我用盡一切去填補那莫須有的“養育之恩”。
可換來的,是他們肆無忌憚地踐踏我的底線,吸幹我的最後一滴骨髓。
“錢,你們拿去用吧。”
我深吸一口氣,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甚至稱得上溫和的微笑。
裴淩風一家三口皆是一愣,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痛快地咽下這口氣。
媽媽林秀梅臉上的怒氣稍斂,幹咳了一聲:
“你能想通就好,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爸爸裴振華也撇了撇嘴,收回了手指:
“算你還有點良心。”
“趕緊去洗衣服吧,明天一早跟我們一起去高鐵站,行李都歸你拿。”
“好。”
我低下頭,輕聲應著。
他們不知道,那兩萬塊錢,不過是我銀行卡裏最微不足道的一筆。
我真正的賬戶,早在半年被國家大劇院特聘編導發現時,就已經打入了六位數的簽約意向金。
我留下的那個鐵盒,本是我給這段虛假親情留下的最後一次試金石。
既然他們親手砸碎了它,那我也不必再有任何留戀。
第二天清晨,北京。
國家大劇院東廳大堂,金碧輝煌,人聲鼎沸。
來自全國各地的頂級舞者彙聚一堂,每一個都身形挺拔,氣質非凡。
裴淩風挽著爸爸裴振華的胳膊,媽媽林秀梅提著公文包走在前麵,滿臉都是對大城市的向往和自傲。
我跟在最後,穿著一身最不起眼的黑色運動服,戴著口罩和鴨舌帽。
“李主任!”
“這邊!”
媽媽林秀梅眼尖地看見了市舞團的李主任,連忙諂媚地迎了上去。
李主任端著保溫杯,看了一眼盛裝打扮的裴淩風,點了點頭:
“準備得怎麼樣了?”
“顧老夫人今天親自坐鎮,待會兒初選群舞,你可別給我掉鏈子。”
裴淩風傲慢地昂起頭:
“李主任您放心,我不僅準備了群舞,我還準備了‘長風’的獨舞呢!”
李主任皺了皺眉:
“‘長風’的角色不是內定了大劇院本部的特招演員嗎?”
“你爭群舞就行了,別好高騖遠。”
裴淩風不屑地撇了撇嘴,低聲對爸爸裴振華說:
“什麼特招演員,指不定走什麼後門呢。”
“等我上台,用實力碾壓他,顧老夫人自然知道選誰。”
走廊盡頭,大劇院的內部通道大門緩緩開啟。
助理編導拿著名冊走出來,高聲喊道:
“請所有參選演員進入一號排練大廳,評委入席!”
媽媽林秀梅和爸爸裴振華激動地推著裴淩風:
“快去快去!”
“淩風,給咱們老裴家長長臉!”
裴淩風脫下外套扔給我,昂首挺胸地像個得勝的將軍一樣走進了大門。
大門關閉前,我轉身走向了另一側的無障礙通道。
爸爸裴振華一把拉住我:
“你幹什麼去?”
“在這守著行李,待會兒淩風出來了要喝溫水!”
我輕輕甩開他的手,眼神淡漠如看一個陌生人。
“我去衛生間。”
半小時後,一號排練大廳內。
媽媽林秀梅和爸爸裴振華被特許坐在觀眾席最後一排的家屬席上。
舞台中央,聚光燈驟然亮起,照亮了一片宛如月光灑下的清冷水域。
報幕員沉穩的聲音響徹全場:
“下麵請看《孤將行》特邀首席獨舞,劇目《破陣拔劍》。”
裴淩風坐在候場區的角落裏,冷笑連連,正準備看那位所謂的特招演員出醜。
然而下一秒,音樂轟然響起,一道銀白色的矯健身影自台側淩空躍出,宛如驚鴻過隙,輕盈得沒有一絲重量!
觀眾席上的媽媽林秀梅猛地揉了揉眼睛,指著台上那抹氣宇軒昂的身影,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振華......你看那個首席......長得怎麼那麼像雲起?!”
爸爸裴振華猛地站起身,手裏的保溫杯“當啷”一聲砸在水泥地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