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桂英姐回到工廠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新地址發進車間群。
她還特意寫了一段話。
強哥搬到城中村巷口了,還是當天磨漿、鮮肉現做。
遠是遠了點,想吃的自己去。
消息發出去後,群裏很快有人回複。
“走過去要二十分鐘吧?”
“早班下班再去,來得及嗎?”
“我明天去試試。”
桂英姐直接發了定位。
“吃過就知道值不值。”
阿芳也在小宇的家長群裏發了消息。
她平時很少在群裏說話,這次卻把攤位位置寫得清清楚楚。
我看到後,問她:
“家長群也發?”
“總有人住附近。”
她說得輕描淡寫,發完就把手機放到一邊。
第二天早上,桂英姐帶著五個女工找到了巷口。
幾個人排在攤前,把窄巷堵了一半。
附近租房的年輕人停下來問:
“這裏什麼時候有早餐攤了?”
桂英姐說:“剛搬來的。腸粉好吃,別站著看,買一份。”
第一天,來了六批製衣廠女工。
之後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騎電動車過來,有人下夜班後結伴繞路。
外賣員看見攤前排隊,也順手買了一份,後來把我的攤位加進了常送路線。
生意沒有回到廠門口時的規模,卻足以蓋住每天的成本。
阿芳把當天的錢數了兩遍,給我看賬本。
“藥費能交了。”
我點頭。
“學費也能交。”
小宇正在旁邊寫字,聽見這話,抬頭笑了一下。
另一邊,阿坤的訂單還在增長。
他每天要做兩千份,散客也不能丟。
為了省錢,他把肉餡再減了一半,米漿從當天現磨改成前一天磨好,早上兌熱水使用。
阿明打開新送來的米袋時,裏麵已經有幾塊發黴的米。
凍肉糜拆開後,味道比上次更重。
“老板,這批不能用。”
“多洗幾遍。”
“肉也有味。”
“醬油多放點,辣椒也多放點。”
阿坤正在算賬,頭都沒抬。
“現在每天兩千份。你不想用,有的是人願意用。”
阿明把米袋放回牆邊。
“真出了事,誰都跑不了。”
阿坤抬起頭。
“隻要沒出大事,就說明沒問題。”
他說完,又讓阿明把新送來的醬油換成最便宜的那一桶。
阿明沒有辦法,隻能照做。
幾天以後,阿坤的後廚堆滿了原料。
發黴的米袋,顏色發暗的肉糜,包裝模糊的牛肉片,還有裝在塑料桶裏的回收油。
阿明趁阿坤出去送貨,拿手機拍下了米袋上的批號,又拍了幾張進貨單。
他把照片存進一個隱藏文件夾。
晚上,阿坤回來時,阿明把那些照片調出來。
“老板,停幾天吧。換回合格的料,少賺一點也行。”
“少賺一點?”
阿坤把手機推到一邊。
“你知道我現在每天多少流水嗎?工廠兩千份,外麵還排著隊。這個時候換料,利潤全沒了。”
“那也不能一直這樣。”
“你在教我做生意?”
阿明低下頭。
“我隻是提醒你。”
阿坤把一張進貨單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你拿我的工資,就按我的安排幹活。再多說一句,明天不用來。”
阿明站著沒動。
阿坤又說:
“怎麼,舍不得這份工?”
阿明最終沒有反駁。
他需要錢,也不敢直接舉報。
可那些照片留在手機裏,每次打開,都讓他睡不踏實。
廠區裏的女工開始偶爾抱怨。
“最近的粉越來越難吃。”
“吃完嘴裏發幹。”
“肉少得都找不到。”
抱怨歸抱怨,統一早餐便宜,大家大多吃完就去上工。
還有兩三個夜班女工吃過後腹痛腹瀉,去了醫務室。
她們以為是晚上受涼,或者吃了別的東西,沒有往早餐上想。
幾天後,醫務室登記本上又多了幾條類似記錄。
桂英姐聽工友說完,問了一句:
“你們是不是都吃了坤記?”
對方想了想。
“好像是。”
“先別急著下結論。”
另一個女工說,“我昨天還吃了路邊的燒烤。”
這話讓大家暫時放下了懷疑。
消息傳到劉主管那裏時,他把阿坤叫到了後勤辦公室。
“最近有人說吃完你的粉不舒服。”
阿坤早有準備。
“劉主管,工廠裏兩千多人,總有人腸胃不好。最近天氣熱,夜班又多,有人還在外麵吃夜宵,不能都算到我頭上。”
他說著,把一份整理過的進貨清單遞過去。
“原料都是正規渠道來的。”
劉主管翻了兩頁。
“有沒有問題?”
“絕對沒有。”
阿坤把一個信封壓在文件下麵。
“這點小意思,您拿去喝茶。”
劉主管看了一眼,把信封收進抽屜。
他沒有去後廚,也沒有查庫存,隻叮囑阿坤最近注意衛生。
阿坤點頭答應。
劉主管剛走,他就讓阿明繼續生產。
“看見沒有?說幾句就過去了。”
阿明站在蒸箱邊,沒回應。
我這邊的生意卻一天比一天穩定。
製衣廠女工帶來了同宿舍的人,住在附近的租客也開始固定來買。
每天收攤時,阿芳都能把藥費和學費單據往後挪一點。
一個月後,銷量已經接近搬到城中村前。
我以為日子總算能緩過來。
那天晚上,工廠醫務室裏,值班醫生翻著登記本,發現一周內已經記了十幾名腹痛腹瀉的女工。
她抬頭問護士:
“這禮拜怎麼這麼多人拉肚子?”
第二天早班,阿坤照常把兩千份腸粉送進食堂。
女工們排隊領餐。
不到半小時,第一批人捂著肚子衝向廁所。
接著是第二批,第三批。
有人開始嘔吐,有人扶著牆走路。
醫務室很快擠滿了人,護士連病曆都來不及登記。
食堂門口,一個十九歲的女孩突然倒了下去。
她手裏的紙盒摔在地上,腸粉和醬油灑了一地。
旁邊的工友喊著她的名字,拍她的臉,可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有人撥了急救電話。
救護車很快開進廠區,幾名情況嚴重的女工被抬上車。
廠方立刻封鎖食堂,逐個詢問早餐情況。
大多數發病的人,都吃過坤記腸粉。
剩下的保溫箱和後廚原料被當場封存。
劉主管接到電話時,正在辦公室喝茶。
他聽完彙報,手裏的杯子掉在了地上。
市監局和疾控中心已經在趕來的路上。
“馬上讓阿坤到廠裏說明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