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守著一家醬板鴨鋪,熬了五年老鹵。
活鴨現處理,鹵湯日日續,火候、鹹淡、出鍋時間,樣樣都不能馬虎。
一隻鴨扣掉進貨、人工和水電,真正落到手裏的錢並不多。
可房東周老板看我賺的多,突然把年租從五萬抬到十二萬,逼我月底搬走。
轉頭,他讓兒子接手鋪麵,掛出“周記鹵味”的牌子,售價居然還比我低三塊。
“同樣是鴨子,林記賣那麼貴,分明是在坑熟客!”
“凍鴨鹵出來也是鴨,憑什麼不能吃?”
“老手藝再好,也抵不過便宜實惠!”
我帶著兒子和一口鹵鍋,搬到菜市場側門重新開張。
他們占著黃金鋪位搶客,我卻連著幾天賣不出二十隻。
直到宏達集團公開征集年貨禮盒。
驗貨現場,周記的鴨肉卻爆了大雷。
而我那份普通的醬板鴨,卻拿下了三百份訂單。
真正能留住客人的,從來不是門麵和低價,而是入口之後的那一口真味。
......
下午四點,我剛把第一鍋醬板鴨擺進櫃台,門口已經排起了隊。
張阿姨站在最前麵,提著菜籃子催我:
“老林,給我留兩隻整鴨。上回晚來十分鐘,隻買到半隻。”
“今天鹵了三十隻,夠你吃。”
我拿起長刀,沿著鴨背切下去。鴨皮油亮,肉裏的醬香散開,後麵的人立刻跟著報單。
“半隻,切塊。”
“我家要一整隻,鹵藕多裝點。”
“小林,把這盒豆幹給李叔送過去。”
小宇背著書包進門,剛放下書,就鑽到櫃台後麵幫我貼標簽。
他今年十二歲,動作已經很熟練。
哪家的鴨子要切塊,哪家的要整隻,他都記得清楚。
店裏忙得厲害,周老板就在這時候進來了。
他身後跟著兒子周凱。
周老板先看了看隊伍,笑著說:
“大壯,生意做得不錯啊。”
“周叔,店裏忙,您有事直說。”
“你這一天賣多少隻?”
“三十隻上下。”
“那一個月流水不少吧?”
我把切好的鴨子裝進袋子。
“做吃食不能隻算流水。鴨子、鹵料、人工、水電,都要花錢。”
周老板沒有接話,從口袋裏拿出一份合同,放到了櫃台上。
“月底合同到期。下個月開始,年租十二萬。”
我看了一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五萬漲到十二萬?”
“以前是以前。”
周老板朝門外抬了抬下巴。
“現在老街人多了,你這門口天天排隊。這個位置值這個價。”
張阿姨立刻回頭。
“周老板,你也太狠了。老林剛搬來的時候,門口下雨就漏,地磚還是他自己換的。”
“張阿姨,租房的事你別管。”
周老板臉上的笑收了起來。
“鋪子是我的,租多少我說了算。嫌貴就搬。”
我看著合同,沒有馬上說話。
這間鋪子我租了五年。門頭是我一點點裝起來的,排風管也是我找人改的。最開始店裏隻有一張舊桌子和一隻漏水的鍋,後來才有了每天排隊的生意。
我問:“六萬五,續兩年,行不行?”
“不行。”
“七萬五?”
“十二萬,少一分都不租。”
“八萬。我每年提前交。”
周老板搖頭。
小宇站在櫃台後麵,忽然停下了手裏的活。
他的書包側袋露出半張繳費通知單。我認出那是補習班的單子,金額六千八。
下半年他要小升初,學費、資料費和補習費,全都等著交。
我把聲音放低。
“周叔,我一個人帶孩子。小宇馬上升初中,十二萬實在扛不住。”
“你一天賣那麼多鴨子,十二萬還拿不出來?”
“賣出去的錢還要進貨。流水不等於賺到手。”
“那是你的事。”
周老板把合同往我這邊推了推。
“能租就租,不能租就月底搬幹淨。”
店裏安靜了幾秒。
張阿姨還想說話,我先開了口。
“行。”
周老板問:“行什麼?”
“月底我騰鋪。”
他收起合同,轉身就走。
周凱經過櫃台時停了停。
“林哥,離了這個位置,生意可未必還在。”
我抬頭看他。
“你放心,周記開業,我肯定去捧場。”
周凱沒聽出話裏的意思,笑了一下,跟著他爸離開。
我重新拿起刀。
“下一位,您要整隻還是半隻?”
隊伍繼續往前挪。
我照常切鴨、裝袋、收錢。
動作沒有亂,腦子裏卻開始算賬。
一隻鴨賣三十八,鴨子成本十幾塊,鹵料、包裝和水電再扣掉幾塊。
忙一天,看著收入不少,真正能留下的錢並不多。
晚上九點,最後一個客人離開。
小宇把卷簾門拉下來,問我:
“爸,我們真的要搬嗎?”
“搬。”
“那我的補習班怎麼辦?”
“先別想這些。”
“老師說下周交錢。”
我把剩下的鹵藕裝進飯盒。
“錢的事爸想辦法。你隻管把書讀好。”
小宇接過飯盒,沒再說話。
我打開手機,把存款、下個月房租和他的學費列在一起。
如果交了學費,手裏的錢隻夠搬店和重新裝排風。
要是新店沒生意,最多撐一個月。
與此同時,周老板家裏。
周凱正翻看鋪子的照片。
“爸,他走了正好。這個位置這麼好,咱們自己做鹵味。”
周老板看著他:“你會熬鹵湯?”
“現在誰還自己熬?網上買料包,凍鴨幾塊錢一隻,放鍋裏煮就行。”
“味道能行嗎?”
“林大壯能賣,咱們也能賣。”
周凱把賬算給他聽。
“門麵是咱們自己的,不用交租。排風和櫃台都是現成的。請個人看店,再買點凍鴨,賣三十五一隻,照樣有賺。”
周老板聽了半天,終於點頭。
“那就叫周記鹵味。”
“價格再低三塊,先把客人拉過來。”
第二天,我開始找新鋪。
老街正街的租金最低也要九萬。
我問了幾家,聽完價格就走了。
傍晚,我繞到菜市場側門,看見一間空鋪。
鋪子以前賣幹貨,開了半年就關了。
門麵不大,牆皮發黃,旁邊是菜市場出口。
下午還有買菜的人,過了六點就冷清。
管理員說:
“一年三萬二。水電按表,排風自己裝,證照自己辦。”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這裏比老鋪偏得多,客人願不願意跟過來,誰也說不準。
可我想起小宇的繳費單,又想起周老板那句“那是你的事”。
我推開管理辦公室的門。
“劉管理員,那間側門的空鋪還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