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家乃中醫世家。
每年都需考核醫術,通過者方可進京入太醫院。
我自幼苦學,可母親身為考核官,年年以避嫌為由,
親手將我的名字從通過名冊上劃去。
“你若勝出,恐惹非議。”
這是母親最常說的話。
我一信就是三年。
連續三次落榜後,我將醫書盡數鎖進箱底。
母親深夜叩門,握著我的手:
“月華,再等一年。”
“明年我便退位,屆時你憑真本事入太醫院,再不必因母女情分處處避讓。”
我終是點了頭。
來年的考核如期而至。
我重拾醫案,日夜備考。
可放榜之日,我尋遍黃榜,不見溫月華三字。
我跑去母親院中想問問原因。
卻看見妹妹正倚在母親懷裏,笑靨如花:
“多謝娘親幫我,讓我通過了。”
母親滿目慈愛:
“你雖不如你姐姐,但有娘在,定不會讓你落空。”
我僵在門外,指尖掐進掌心。
轉身回房,我鋪紙提筆:
“陛下,您三日前提起的為臣女留的太醫院之位,臣女願往。”
......
墨還未幹,奏折已經封好。
我捏著那卷薄薄的本子,指節發白。
"月華,你真要遞?"
貼身丫鬟春芽壓低嗓子,臉上全是慌。
"遞。"
我把奏折塞進她手裏。
"走宮中內侍的渠道,今晚務必送到。"
三年了。
我等的不是一次放榜,是一句解釋。
可母親連解釋都省了,隻把溫嬌嬌三個字擺上黃榜。
陛下三日前的那句話,我原以為這輩子用不上。
如今,正好用上。
我坐回案前,把鎖進箱底的醫書一本一本抽出來。
書皮落了灰,字跡還是我抄下的。
指尖撫過那些舊紙,喉嚨發緊。
門外腳步忽然重了。
母親身邊的陳嬤嬤立在外頭,聲音壓著:
"二小姐,夫人請您去正院。"
我起身,把最後一本醫書放回箱底。
正院燈火通明。
母親端坐主位,茶盞重重擱在案上。
她眉頭立起來。
"你今日做了什麼,自己心裏沒數?"
"私遞奏折,私接聖意,覬覦太醫院之位。"
"溫家百年規矩,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
我抬眼看她。
"母親是氣我自作主張,還是氣我沒有繼續聽話?"
"放肆。"
她拍案而起。
"立刻派人去追,把那折子攔下來。"
"晚了。"
我回得穩穩當當。
"折子已經出了溫家,進了宮門。"
她臉色變了。
我上前一步。
"三年前,您劃去我的名,說避嫌。"
"兩年前,您又劃,還說避嫌。"
"今年,您親口應我,退位之後讓我憑本事進太醫院。"
"放榜那日黃榜上寫的是溫嬌嬌。"
我聲音不抖。
"您劃掉的不隻是一個名字。"
"您把我三年的路一條一條堵死了。"
母親別開眼,又很快轉回來。
"你心性太急,爭強好勝,不適合。"
我笑了一聲。
"不適合?"
"我三年考核次次達標,醫案被太醫院收錄。"
"溫嬌嬌資質平平,憑什麼頂我?"
門簾忽然一掀。
溫嬌嬌捧著幾頁紙進來,臉上帶笑,隻當沒聽見。
"娘親,女兒的過關醫案,您還沒看呢。"
我一眼掃過去,瞳孔驟縮。
那字,那方子,
分明是我去年封進箱底的舊稿。
"嬌嬌,這醫案是你寫的?"
我問得平靜。
她眼神閃了一下。
"自然是我熬了數月寫出來的。"
太醫院教習也走了進來。
"這醫案的配伍思路、行文筆法,"
"與溫二小姐曆年上交的備審底稿,幾乎一字不差。"
滿堂嘩然。
我轉向母親。
"母親聽見了。"
"溫嬌嬌的過關醫案,抄的是我的舊稿。"
母親霍然起身,指著我。
"溫月華,你心胸狹隘。"
"嫉妒親妹,當眾鬧這一出。"
"你是存心讓溫家難堪。"
眾人竊竊私語。
"二小姐也真是,容不下妹妹。"
"同是姐妹,何至於此。"
"這心性,確實卑劣。"
那一聲聲,往我耳朵裏紮。
我站在原地,指節掐進掌心,竟感覺不到疼。
隻覺著心口那一塊,一點一點,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