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姐頂著亡兄的名字進入武備院第九年,與鎮北侯世子有了夫妻之實。
謝臨川冒雨登門,執意求娶。
可長姐剛憑軍功得了進京受封的資格,母親不肯讓她在這時候恢複女兒身。
於是,被塞進花轎的人變成了我。
婚後,謝臨川從不掩飾對我的厭惡。
“她能隨軍繪圖,也敢替我擋箭,你除了這張與她相似的臉,還有什麼?”
我抄起桌上的酒壇,砸在他腳邊。
“既然舍不得她,你當初就該掀了花轎,而不是娶我回來撒氣。”
我們互相折磨了十二年。
後來,他病死在我遞過去的藥裏。
再睜眼,亡兄的屍骨剛從河中撈起。
朝廷催薑家送人前往北境武備院,母親坐在燈下,在我和長姐之間遲遲沒有開口。
上一世,長姐哭著說她怕。
母親還是把亡兄的舊甲披在了她身上。
這一回,我按住那件尚未擦淨血跡的鐵甲。
“薑衡的名字,由我來接。”
......
母親的手僵在半空。
靈堂外的雨打著青瓦,長明燈被穿堂風壓得隻剩一點細弱的火苗。
她盯著我按在鐵甲上的手,眉間很快壓出一道深痕。
“照雪,把手鬆開。”
我沒有動。
鐵甲剛從兄長身上卸下來不久,縫隙裏還凝著暗紅的血。
冷意順著掌心往骨頭裏鑽,我卻握得更緊。
母親沉聲道:“這不是你騎馬翻牆、同人鬥氣的小事,薑衡一旦去了武備院,往後要與男子同吃同住,還要上陣殺敵,你拿什麼撐?”
“明姝性子穩,做事也比你謹慎。”
“你處處冒失,連一日都安靜不下來,如何裝得成你兄長?”
這些話,我上一世也聽過。
那時我站在長姐身後,眼看著母親替她束發、更衣,將薑家的薦書交到她手裏。
我以為母親留下我是舍不得我。
直到九年後,她用同樣溫和的聲音告訴我,長姐已經為薑家犧牲太多,該輪到我嫁給謝臨川。
原來能出去闖蕩叫犧牲。
被困在後宅替人收拾殘局,倒成了恩典。
我掀起眼皮,看向供桌旁的輿圖。
“母親說我冒失,是因為我敢同族叔爭。”
“可他今日過來吊唁,鞋底沾的是東倉外才有的黃泥,袖口還掛著新穀的碎殼。”
母親臉色微變。
父親死後,薑家的幾處軍田一直由族叔代管。
今日一早,他帶著族中長輩堵在靈堂,聲稱薑家沒了男丁,東倉和軍田都該交回族中。
我沒有理會母親的目光,走到桌邊,展開兄長留下的軍田圖。
“近來沒有征糧,東倉卻有車馬進出。”
“族叔不是來吊唁的,他是怕兄長死後,私賣軍糧的事沒人替他遮掩。”
屋裏突然安靜下來。
長姐站在母親身側,手指緊緊攥著素白衣袖。
母親看了輿圖許久,才喚來守在門外的陳伯。
“帶兩個人去東倉。”
她頓了頓。
“從後門走,別驚動族裏。”
陳伯領命離開。
母親仍不肯看我,隻將桌上的白布一點點撫平。
“就算你猜中了,也隻能說明你心細,領兵打仗靠的不是這些小聰明。”
我抽出兄長壓在輿圖下的冊子。
那是他出事前演算了半個月的行軍題。
三百騎兵自朔州出發,要在敵軍封河前趕到赤嶺,中間須經過兩處山穀、一條淺河。
兄長留下的答案,是走西穀。
我取來筆,在紙上重新畫出一條線。
“西穀路近,卻接連下了五日雨,輜重車進穀必陷。”
“繞東嶺多走三十裏,但沿途有三座廢棄烽堡,可以歇馬,也能避開河水上漲。”
“若我是領兵之人,我會舍近路,走東嶺。”
母親終於抬起頭。
“誰教你的?”
“父親留下的書。”
“你何時看的?”
“你帶長姐去赴宴,帶兄長去拜師的時候。”
我的聲音沒有起伏。
“我一個人留在家裏,總要找些事做。”
母親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
一個時辰後,陳伯冒雨回來。
他衣擺沾滿泥水,進門便跪下,將一枚刻著族叔私印的木牌放在地上。
“夫人,東倉後麵的磨坊裏藏了二十七袋軍糧,車轍一路通向趙家的糧鋪。”
母親扶住桌沿,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長姐像是被嚇著了,小聲喚道:“娘。”
母親下意識將她護到身後。
這個動作,我看了兩輩子,已經不會再疼了。
長姐望著我手下的鐵甲,遲疑片刻,低聲道:“我怕血,也不懂輿圖。”
“娘,讓照雪去吧。”
母親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終於拿出壓在匣底的薦書。
“這是你自己選的。”
“邊關不是薑家的後院,真出了事,沒人會因為你是我的女兒便饒你一命。”
我接過薦書,朝她行了一禮。
“我明白。”
母親轉身去處理東倉的事。
長姐也跟了出去,走到門邊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裏有慶幸,也有愧疚。
和上一世,她看著我披上嫁衣時一模一樣。
我沒有叫住她。
靈堂重新安靜下來。
我解開孝衣,將兄長的鐵甲一片片穿到身上。
甲胄比我想象中更沉,磨損的肩帶壓住鎖骨,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上一世,長姐穿著它離開薑家時,我躲在門後,羨慕得整夜未眠。
如今它終於落在我肩上。
我扶住冰冷的護心鏡,慢慢站直身體。
鏡中人臉色蒼白,眉眼卻與亡兄有七分相像。
從今日起,薑照雪死了。
活下來的,是薑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