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家的喪幡掛了整整七日。
靈堂裏擺了兩口棺材。
一口裝著兄長,另一口是空的。
母親對外聲稱,薑家三姑娘傷心過度,當夜失足落水,屍身被河水衝走,至今沒有找到。
同一天,重傷昏迷的薑家長子醒了。
我在床上躺了半個月,見過前來探病的族親,也讓陳伯替我換了三次傷藥。
直到所有人都相信落水的是薑照雪,從河裏撈回來的“屍體”隻是個被泡得麵目難辨的過路人,母親才準我下床。
出發那日,她交給我一個灰撲撲的包袱。
裏麵有兩套衣裳、四十兩銀子和幾塊幹糧。
我看著那四錠銀子,忽然笑了一聲。
上一世,長姐離家時,母親賣掉兩間鋪子,為她湊了整整一百兩。
她怕長姐在外麵吃不慣,還讓最好的廚娘跟去了京城。
如今輪到我,除了一手帶大我的陳伯,母親什麼都舍不得給。
母親避開我的視線。
“東倉的窟窿還要填,家裏實在拿不出更多。”
“武備院包吃住,這些足夠你用到明年。”
我把銀子收進懷裏,沒有拆穿她。
昨日長姐添置冬衣,綢緞莊的人送來了六匹新料子。
其中兩匹,便值四十兩。
我翻身上馬,再沒回頭。
去京城的路上,我在臨川驛站停了三日。
陳伯急得連覺都睡不著,以為我臨陣反悔。
第四日清晨,一輛青篷馬車停在客棧外。
從車上下來的少年衣著華貴,身後跟著兩個仆從,一開口便問掌櫃,附近有沒有願意轉讓武備院薦書的人。
我拿著薦書下樓。
少年狐疑地打量我。
“你真舍得賣?”
“八十兩。”
“武備院一年隻收三十名薦生,你隻賣八十兩?”
“今日之內交銀子,過時不候。”
他怕我反悔,當場掏了銀票。
陳伯跟著我走出客棧,臉都白了。
“公子,那可是夫人好不容易替您求來的薦書。”
“沒了薦書,您怎麼進武備院?”
我牽過馬,將剛買來的北境圖卷塞進馬鞍旁的布袋。
“誰說我要去京城?”
上一世,長姐就是在京城武備院遇見謝臨川。
他們一同習武,一同隨軍,又在邊關大雪中互許終身。
我若沿著她的舊路走,遲早會再撞上謝臨川。
何況京城的貴族子弟太多。
我一個沒有銀錢打點、不能讓人近身查驗的假公子,去了那裏,處處都是破綻。
朔州卻不同。
北境連年缺人,隻要有真本事,便能留下。
我們調轉馬頭,一路往北。
行至黑水河時,山中剛下過一場暴雨。
十幾輛運糧車陷在低窪處,車輪沒進泥裏,幾匹馬累得口吐白沫。
領隊的校尉催人往前拉,繩子已經繃斷兩根。
我蹲在坡上看了一會兒,抄起鐵鍬走了下去。
“不能再往前拉。”
校尉正在氣頭上,揮手便要趕我。
我指向糧車下不斷滲水的泥地。
“這裏原先是條舊河道,雨水都積在下麵。”
“再拉半個時辰,最前麵的車會翻,後麵的糧也保不住。”
一個年輕男人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
他穿著普通軍服,腰間卻沒有兵器,袖口還沾著繪圖用的朱砂。
“你有辦法?”
我指向東側的土坡。
“從那裏開一道口子,把水引回舊河溝。”
“再卸下一半糧袋,先牽馬,後推車。”
校尉不肯聽一個少年的話。
年輕男人卻直接接過我手中的鐵鍬。
“挖。”
他率先動手,旁邊的士兵隻能跟上。
半個時辰後,渾濁的積水順著新開的溝渠流走。
車輪下墊上石塊,一輛接一輛被拖出泥地。
最後一輛糧車離開時,原來的落腳處轟然塌下去半邊。
校尉盯著深坑,半晌沒有出聲。
年輕男人洗淨手上的泥,轉頭問我:“叫什麼?”
“薑衡。”
“去哪裏?”
“朔州投軍。”
他看了一眼我掛在馬背上的輿圖。
“會畫圖?”
“會一點。”
他伸出手。
“拿來看看。”
我沒有給他。
軍中以輿圖為命,隨意將自己的圖交給陌生人,是蠢,不是坦蕩。
男人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下。
“明日北營考斥候,你沒有軍籍文書,連門都進不去。”
“把圖借我一夜,我替你補一封擔保。”
陳伯緊張地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看著男人虎口處常年握弓留下的薄繭,將圖卷遞了過去。
“若丟了呢?”
“我賠你。”
“這張圖,我改了十一處。”
“你賠不起。”
男人垂眼看我。
片刻後,他從腰間解下一枚沒有紋飾的玄鐵牌,放進我掌心。
“那便拿這個押著。”
“我叫蕭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