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北境待了七年。
第一年,我是跟在老斥候身後背繩索的小卒。
第三年,我帶人從雪穀繞到敵軍後方,燒掉了他們過冬的草料。
第五年,朔州連下半月大雨,我提前標出山體鬆動的位置,救下了運糧路上的兩百餘人。
第七年開春,我升任昭武校尉,手下已有三百人。
薑家沒有人來過北境。
母親每隔三個月寄一封信,開頭問安,末尾總是提醒我不要惹事,更不能連累長姐的婚事。
長姐的信來得勤。
她會在裏麵夾銀票、藥膏和親手縫的護腕。
我把銀票留下,把信燒掉。
並非還恨她。
隻是我已經不需要從她的愧疚裏,證明自己也值得被人疼愛。
火盆裏的紙剛燒盡,營帳簾子被人從外麵掀開。
蕭硯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將一卷公文扔到桌上。
“京城要重繪西北防線,北境各營可舉薦一人參加複核。”
“主將舉了你。”
我沒有立即接。
“入京以後,複核官會查出身。”
“你怕了?”
“我若怕,七年前就不會進北營。”
我打開公文,末尾果然蓋著兵部的印。
一旦入選,我便不必再靠薑家的武籍留在軍中。
隻要攢夠軍功,我甚至可以進入兵部,真正掌握自己的去處。
蕭硯在我對麵坐下。
“高興便笑。”
“我看起來很高興?”
“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我抬手摸了摸唇角。
蕭硯笑出聲,將另一張紙推到我麵前。
紙上畫著朔州西北麵的三座城。
中間的青岩城正對敵軍騎兵南下的穀口,是曆年必守之地。
兵部給出的題目,便是如何以兩千守軍撐過十五日。
我提筆劃掉青岩城。
“守不住。”
蕭硯的笑意淡了。
“理由。”
“青岩城看似扼住穀口,城中卻隻有一口井。”
“今年雪少,井水最多撐七日。”
“敵軍不必攻城,隻要圍住兩端,城裏的人自己便會亂。”
我將筆尖移向東側的雁回川。
“放棄空城,把人撤到這裏。”
“雁回川地勢低,北麵是沙坡,騎兵過來必會減速。”
“我們在河道上遊攔水,待其主力進入低地後開閘。”
蕭硯盯著那道墨線。
“青岩城是先帝親自定下的邊防重地。”
“誰敢提棄城,先要背一個畏戰的罪名。”
“若一座城隻剩下名字有用,守它便不是忠,是蠢。”
我擱下筆。
“兵部若隻想聽好話,不必叫人複核,照抄舊冊便是。”
蕭硯看了我許久,將策論卷起。
“這一份,我親自送。”
三日後,策論被快馬送往京城。
參與評議的人中,有鎮北侯世子謝臨川。
他看完前半段沒有說話。
直到翻到最後,看見我在雁回川旁畫下的三道短線。
上一世,他不肯讓我碰他的軍務。
可他重傷那年,邊關急報送到府中,是我替他在輿圖上標出了退路。
那三道線,是我畫圖時留下的習慣。
謝臨川隻見過一次。
半個月後,兵部複函送到北營。
我的策論通過初核。
與複函一同來的,還有負責複核的鎮北侯世子。
接風宴設在主帳。
我掀簾進去時,蕭硯正坐在主將左側。
右側那人聽見腳步,緩緩抬起頭。
七年過去,謝臨川比記憶中年輕許多。
眉眼間還沒有後來常年壓著的陰鬱。
他手中端著一隻酒盞。
看清我的臉時,拇指驟然收緊。
薄薄的瓷壁發出一聲輕響。
裂紋從他指腹下蜿蜒開來。
酒水順著掌紋,一滴一滴落到案上。
謝臨川卻沒有低頭。
他隔著滿帳燈火,死死盯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