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將招手讓我入席。
我走到蕭硯下首坐下,像是不曾看見謝臨川失態。
侍從上前替他換酒盞。
謝臨川忽然開口:“不必。”
他將裂開的杯子放回桌麵,目光仍落在我身上。
“這位便是提出棄守青岩城的薑校尉?”
主將點頭。
“薑衡雖然年輕,卻在北境待了七年,雁回川附近的地勢,沒有幾個人比他更熟。”
謝臨川扯了下唇角。
“薑衡?”
他念得很慢。
像是在反複咀嚼這個名字。
“聽聞薑校尉出身臨川薑家,家中還有母親和一位長姐。”
帳中說話聲漸漸停下。
我的手搭在膝上,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世子負責複核軍策,還要查末將家中有幾口人?”
蕭硯側過臉看了我一眼。
謝臨川的臉色沉了些。
“隻是覺得奇怪。”
“薑校尉七年前才入軍營,為何你的策論老練得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他拿出我的策論,按住最後一頁。
“棄城、截水、困騎兵。”
“這種法子,沒有守過十幾年邊關的人,想不出來。”
主將皺起眉。
“世子認為策論不是薑衡所寫?”
“是不是,試一試便知。”
謝臨川讓人抬來沙盤。
上麵正是青岩城與雁回川的地形。
他將一枚黑色軍旗插在青岩城前,自己率五千騎兵,而我手中隻有兩千守軍。
他篤定我不敢真的棄城。
因為上一世的薑照雪從未上過戰場。
在他的記憶裏,我隻會守著後院的賬冊,為了幾句難聽話摔杯子、鬧脾氣。
可他不知道,困在侯府的十二年裏,我看過他帶回去的每一張輿圖。
也不知道這一世,我在北境的風雪裏走了七年。
推演開始後,我隻留下兩百人守城。
其餘人馬全部撤向雁回川。
謝臨川立即分兵,一路圍城,一路追擊。
第六步,我命人毀掉河道上的木橋。
第九步,他的前軍被迫向南繞行。
第十二步,我將最後一枚白旗插進他的糧道。
帳中久久無人說話。
主將忽然撫掌大笑。
“好。”
“世子的騎兵尚未碰到薑衡的主力,糧便斷了。”
“再耗三日,不戰也得退。”
謝臨川盯著沙盤,臉色難看。
他的手指按在那條糧道上,指節繃得發白。
“紙上談兵而已。”
我收起白旗。
“方才是世子主動要試。”
“如今輸了,便成了紙上談兵?”
幾個年輕將領沒忍住,低頭笑出了聲。
謝臨川猛地看向我。
我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平靜。
蕭硯將一封蓋有兵部印鑒的公文放到桌上。
“初核與推演都已通過。”
“七日後,我與薑衡、謝世子共同進京,向兵部複述軍策。”
謝臨川轉頭看他。
“你也去?”
蕭硯淡淡道:“我舉薦的人,我自然負責到底。”
宴席散後,我沒有回自己的營帳。
我繞過校場,去了存放廢舊軍械的偏院。
風卷著細雪撲進長廊,木架上的舊刀被吹得輕輕碰撞。
我停在最裏麵的兵器架前。
身後的腳步聲果然跟了進來。
院門被人推上。
謝臨川踩過薄雪,一步步走到我身後。
“薑照雪。”
七年無人叫過這個名字。
我沒有回頭,隻抽出架上一柄卷刃的舊刀,查看刀背的裂口。
謝臨川呼吸發沉。
“果然是你。”
“世子認錯人了。”
“你畫圖時會在退路旁留下三道短線。”
他走到我麵前。
“上一世,我從北境帶回去的輿圖,你動過。”
我抬眼看他。
“原來你知道。”
“我一直以為,是幕僚改的。”
他看著我身上的軍服,眼底翻湧著驚疑和怒意。
“這輩子究竟出了什麼岔子?”
“薑明姝為什麼沒有來京城?”
“你又為什麼成了薑衡?”
我將舊刀放回木架。
“這些與你無關。”
“怎麼會與我無關?”
謝臨川陡然抓住我的手腕。
“你明知冒名從軍是什麼罪,還敢進京?”
“隻要我把你的身份說出去,你這七年的軍功保不住,薑家也會被治罪。”
我反手扣住他的虎口,用力一折。
謝臨川吃痛鬆手。
我後退半步,揉了揉發紅的手腕。
“世子大可以去說。”
“上一世,頂著薑衡身份進武備院的人是我長姐。”
“查我,便要查薑家。”
“薑家受審,長姐也逃不掉。”
謝臨川神色一冷。
“你拿她的命威脅我?”
“我隻是在提醒世子,我們是一根繩上的人。”
“不是。”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笑意裏沒有半點溫度。
“這一世,明姝從未用過薑衡的名字。”
“她隻是薑家養在深閨、清清白白的長女。”
我的指尖微微一頓。
謝臨川沒有錯過這個動作。
他上前一步,從我腰間扯下軍牌。
刻著“薑衡”二字的鐵牌,在他掌心輕輕晃動。
“冒名從軍的是你。”
“欺瞞兵部的是你。”
“真到了審問那日,薑明姝最多受些牽連,而你必死。”
院外響起巡夜士兵的腳步聲。
謝臨川將軍牌收進袖中,側身擋住我唯一的去路。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
“退出進京複核,我便替你守住薑衡已經死了七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