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母親來接我回沈家祭祖。
馬車裏鋪了厚厚的軟墊,桌上擺著我從前愛吃的梅花酥。
母親替我理好鬢發,眼淚不停往下掉。
“你的頭發怎麼白了這麼多?”
“冷宮那些奴才,都是死人嗎?”
我看著她。
六年前,她隔著車簾說,沈家沒有我這樣的女兒。
那時我追著馬車跑了半條長街。
鞋掉了一隻,腳底全是血。
她沒有回頭。
如今她握著我的手,仿佛那六年隻是一個不小心做長了的噩夢。
“娘當時若不狠,攝政王不會信。”
“阿宓,你別怪娘。”
我沒有應聲。
沈家門前掛滿紅綢。
父親說我苦盡甘來,喪氣的白燈籠不能留。
祠堂裏,我被劃掉的名字已經重新寫回族譜。
新添的朱砂還沒幹。
父親滿臉欣慰。
“明日你就是皇後。”
“沈家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沒。”
我看著“沈宓”兩個字,忽然問:
“我若沒有瘋呢?”
父親的笑意僵了僵。
“什麼?”
“如果我沒有相信他們死了,如果我看出那具屍體是假的,你們打算怎麼辦?”
祠堂中無人說話。
過了很久,父親才沉聲道:
“為了大局,總有犧牲。”
“何況承朔和停雲都平安回來了,你受的苦也不算白費。”
我低頭笑了一聲。
原來人隻要還活著,從前受過的苦就可以一筆勾銷。
母親怕我再問,連忙帶我回舊院。
房中一切都和我出嫁前一樣。
妝台上放著舊胭脂,枕邊擺著我小時候抱過的布兔。
母親端來安神湯。
“你從小睡不好,喝一點。”
我接過碗時,袖口碰落了書案上的木匣。
匣蓋打開,裏麵的信散了一地。
最上麵一封,寫著永安三年。
那是我被關進冷宮的第二年。
信裏寫:
太子妃近日病勢更重,夜夜哭喊太子與幼子姓名,已分不清晝夜。
第二封寫:
太子妃今日又去了西山,在雪中挖墳,十指皆傷。
第三封寫:
太子妃誤將木偶當作幼子,抱在懷中哄睡半日。
每一封下方,都有父親的批注。
“繼續盯著。”
“不可讓她清醒。”
“必要時可加重安神藥量。”
我的手開始發抖。
母親慌忙來奪。
“阿宓,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將信按在胸前。
“你們一直知道我過得怎麼樣?”
母親眼圈紅得厲害。
“我們怎麼可能不知道?”
“每個月都有人送消息回來。你生病時,娘整夜整夜睡不著。”
我看著她。
“可你還是讓他們給我下藥。”
她的嘴唇顫了顫。
“你若清醒,忍不住找承朔怎麼辦?”
“你若露出破綻,停雲就活不了。”
“阿宓,他是你的孩子,你總得護著他。”
她說得那樣急。
仿佛我若再問一句,便不配做一個母親。
院外傳來笑聲。
停雲牽著父親的手跑進來,熟練地喚了一聲外祖父。
父親笑著把他抱起。
母親也擦幹眼淚,從匣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糖。
原來這六年,他們見過他。
抱過他。
陪他過過生辰。
隻有我在冷宮裏,抱著一隻木偶哄了一夜又一夜。
停雲看見我,笑意頓時淡了。
他往父親懷裏縮了縮。
我低頭看著滿地的信,終於明白。
他們不是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他們隻是知道,卻仍然覺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