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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回宮的路上,我讓馬車停在西山腳下。

侍衛不肯放行。

“皇上有令,明日是登基大典,娘娘不能再去那種地方。”

我掀開車簾。

山腰上,兩座孤墳已經被鏟平。

工匠正在搬走墓碑。

一塊刻著“愛子蕭停雲”的石碑倒在泥裏,被錘子砸得四分五裂。

我問:

“誰讓你們動的?”

領頭的工匠跪下。

“皇上說,人既然活著,墳就不能留。”

“晦氣。”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

六年裏,我每個月都會來。

春天替他們掃落花,冬天替他們撣積雪。

我怕承朔一個人睡得冷,還把自己的披風埋在墳邊。

他們說墳是假的。

可我在這裏流過的眼淚,不是假的。

回到冷宮時,裴棠正在指揮宮人搬東西。

她說這裏要重新修繕,等冊封後,便改成太子讀書的靜心齋。

“這些破燈、舊衣,全燒了吧。”

我走到牆角,抱起一隻掉漆的木匣。

裴棠攔住我。

“娘娘,皇上也是想讓您忘掉從前。”

“人總得往前看。”

我抬眼看她。

“這六年,是你照顧停雲?”

她頓了頓,隨即坦然點頭。

“他夜裏怕雷,我抱著哄。”

“第一次換牙,也是我守著。”

“他學騎馬摔斷胳膊,疼得一直喊娘。”

說到這裏,她似乎意識到不妥。

我卻追問:

“他喊的是誰?”

裴棠沒有回答。

停雲恰好從門外跑進來。

他手裏拿著一張畫,興衝衝遞給裴棠。

“裴姨你看,這是我畫的我們一家三口。”

紙上有蕭承朔,有停雲,還有一個穿青衣的女子。

沒有我。

蕭承朔走進來時,也看見了那張畫。

停雲忙把畫藏到身後。

“父皇,我不是故意惹她難過。”

蕭承朔揉了揉他的頭。

“她是你母後。”

孩子小聲嘟囔:

“可她什麼都沒教過我。”

這句話沒有惡意。

正因沒有,才格外疼。

我曾經也想過教他寫字,陪他放紙鳶,看他一點點長高。

可他們連知道他活著的資格都沒有留給我。

蕭承朔讓人帶停雲離開。

他走到我麵前,低聲道:

“孩子需要時間。”

“明日冊封後,朕會補償你。”

“你想要什麼,朕都給。”

我望著他。

“永安四年,停雲生辰那晚,你來過冷宮嗎?”

他的神情驟然僵住。

我早該想到的。

那晚門外有一雙男人的靴子。

我追出去時,隻看見雪地裏一道尚未被風掩去的腳印。

“你聽見我哭了嗎?”

蕭承朔閉了閉眼。

“聽見了。”

“我求你帶我去見停雲,你也聽見了?”

“阿宓,那時宮裏全是攝政王的眼線。”

“隻差最後一步,朕不能拿所有人的命去賭。”

他說得沒錯。

他是丈夫,是父親,更是儲君。

他可以為了天下忍住不推開那扇門。

可門裏的人是我。

那晚我跪在門後,喊了他九十七聲。

天亮後,我終於信了。

蕭承朔真的死了。

宮人送來皇後冠服時,他已經離開。

女官說,明日卯時梳妝,辰時入太廟,巳時冊後。

我打開牆角的木匣。

最下麵藏著一隻舊燈座。

六年前,我第一次尋死時,從太醫藥箱裏偷出的那包毒藥,就封在裏麵。

那時我沒有喝。

我怕停雲的魂魄回來,找不到母親。

如今,他已經不需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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