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宮的路上,我讓馬車停在西山腳下。
侍衛不肯放行。
“皇上有令,明日是登基大典,娘娘不能再去那種地方。”
我掀開車簾。
山腰上,兩座孤墳已經被鏟平。
工匠正在搬走墓碑。
一塊刻著“愛子蕭停雲”的石碑倒在泥裏,被錘子砸得四分五裂。
我問:
“誰讓你們動的?”
領頭的工匠跪下。
“皇上說,人既然活著,墳就不能留。”
“晦氣。”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
六年裏,我每個月都會來。
春天替他們掃落花,冬天替他們撣積雪。
我怕承朔一個人睡得冷,還把自己的披風埋在墳邊。
他們說墳是假的。
可我在這裏流過的眼淚,不是假的。
回到冷宮時,裴棠正在指揮宮人搬東西。
她說這裏要重新修繕,等冊封後,便改成太子讀書的靜心齋。
“這些破燈、舊衣,全燒了吧。”
我走到牆角,抱起一隻掉漆的木匣。
裴棠攔住我。
“娘娘,皇上也是想讓您忘掉從前。”
“人總得往前看。”
我抬眼看她。
“這六年,是你照顧停雲?”
她頓了頓,隨即坦然點頭。
“他夜裏怕雷,我抱著哄。”
“第一次換牙,也是我守著。”
“他學騎馬摔斷胳膊,疼得一直喊娘。”
說到這裏,她似乎意識到不妥。
我卻追問:
“他喊的是誰?”
裴棠沒有回答。
停雲恰好從門外跑進來。
他手裏拿著一張畫,興衝衝遞給裴棠。
“裴姨你看,這是我畫的我們一家三口。”
紙上有蕭承朔,有停雲,還有一個穿青衣的女子。
沒有我。
蕭承朔走進來時,也看見了那張畫。
停雲忙把畫藏到身後。
“父皇,我不是故意惹她難過。”
蕭承朔揉了揉他的頭。
“她是你母後。”
孩子小聲嘟囔:
“可她什麼都沒教過我。”
這句話沒有惡意。
正因沒有,才格外疼。
我曾經也想過教他寫字,陪他放紙鳶,看他一點點長高。
可他們連知道他活著的資格都沒有留給我。
蕭承朔讓人帶停雲離開。
他走到我麵前,低聲道:
“孩子需要時間。”
“明日冊封後,朕會補償你。”
“你想要什麼,朕都給。”
我望著他。
“永安四年,停雲生辰那晚,你來過冷宮嗎?”
他的神情驟然僵住。
我早該想到的。
那晚門外有一雙男人的靴子。
我追出去時,隻看見雪地裏一道尚未被風掩去的腳印。
“你聽見我哭了嗎?”
蕭承朔閉了閉眼。
“聽見了。”
“我求你帶我去見停雲,你也聽見了?”
“阿宓,那時宮裏全是攝政王的眼線。”
“隻差最後一步,朕不能拿所有人的命去賭。”
他說得沒錯。
他是丈夫,是父親,更是儲君。
他可以為了天下忍住不推開那扇門。
可門裏的人是我。
那晚我跪在門後,喊了他九十七聲。
天亮後,我終於信了。
蕭承朔真的死了。
宮人送來皇後冠服時,他已經離開。
女官說,明日卯時梳妝,辰時入太廟,巳時冊後。
我打開牆角的木匣。
最下麵藏著一隻舊燈座。
六年前,我第一次尋死時,從太醫藥箱裏偷出的那包毒藥,就封在裏麵。
那時我沒有喝。
我怕停雲的魂魄回來,找不到母親。
如今,他已經不需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