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冷宮便亮起了燈。
十幾個女官捧著冠服進來。
九鳳冠很重。
壓在頭上時,我險些直不起腰。
母親替我扶住鳳冠,眼裏帶著淚,也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再忍一忍。”
“等受了冊,你就是大梁最尊貴的女人。”
她總說再忍一忍。
父親與我斷親時這樣說。
我被關進冷宮時這樣說。
他們給我加重安神藥時,還是這樣說。
仿佛我的一生,本來就是拿來忍的。
停雲也來了。
他將一隻雕著兔子的暖爐放進我手裏。
“父皇說,你怕冷。”
兔子。
我低頭看了很久。
“我不喜歡兔子。”
他愣了一下。
“外祖母說你小時候最喜歡。”
那隻布兔是母親送的。
我真正喜歡的是小鹿。
停雲兩歲時,我還答應過他,等他長大,便帶他去北苑看鹿。
可他不記得了。
他們也不記得。
所有人都記得從前的沈宓,卻沒人知道冷宮裏的我變成了什麼樣。
替我梳頭的祝嬤嬤忽然跪下。
“皇後娘娘,求您帶老奴去鳳儀宮吧。”
“您夜裏驚夢,身邊不能沒人守著。”
內務府總管皺眉。
“皇後娘娘明日便要重新做人。”
“冷宮的舊人知道太多,不宜留在身邊。”
祝嬤嬤被拖走時,死死抓著門檻。
“娘娘不吃甜粥!”
“她喝了會吐!”
“你們別再拿從前的口味哄她!”
母親端著甜粥的手僵在半空。
六年裏,隻有祝嬤嬤知道我已經不愛吃甜了。
可他們嫌她知道我的瘋相,會損傷皇後的體麵。
殿外鐘聲響起。
登基大典要開始了。
蕭承朔沒有來。
父親說:
“皇上要受百官朝賀,哪能為了兒女情長誤了吉時?”
母親也勸我:
“冊後之前不能見麵,這是規矩。”
我輕輕點頭。
他們都鬆了一口氣。
大約覺得我終於懂事了。
女官捧來合巹酒。
這是蕭承朔特意命人準備的。
他說當年東宮大婚倉促,欠我的儀式,要在今日全部補齊。
我借著寬袖遮擋,將燈座裏藏了六年的藥粉倒進酒中。
白色粉末沉下去,很快便看不見了。
停雲站在門邊,神色有些不安。
“你喝完酒,真的會做我的母後嗎?”
我朝他招了招手。
他猶豫很久,才走到我麵前。
我摸了摸他的眉骨。
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可他的肩膀已經到我胸口,再也不是那個會趴在我懷裏喊疼的孩子。
“停雲,你怕過黑嗎?”
他搖頭。
“裴姨說,男子漢不能怕黑。”
我笑了一下。
真好。
我在西山點了六年的燈,原來一盞也沒有照亮過他。
父親在外麵催促:
“別耽誤時辰。”
“今日承朔登基,停雲冊立太子,都是大喜事。”
是啊。
他們等了六年,終於等到這一天。
蕭承朔重奪江山。
父母迎回女兒。
停雲成為儲君。
所有人都得償所願。
隻有我要戴著這頂鳳冠,笑著證明他們當年的選擇沒有錯。
我端起酒,一口飲盡。
母親忙遞來蜜餞。
“阿宓最怕苦。”
我搖了搖頭。
毒酒其實不苦。
隻是咽下去時,胸口像燒起了一團火。
殿外山呼萬歲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蕭承朔終於登上了他想要的位置。
我扶著桌角坐下,九鳳冠垂落的珠簾輕輕晃動。
母親察覺不對,臉色驟然白了。
“阿宓?”
我張了張嘴,卻已經發不出聲音。
殿門在這時被人猛地推開。
蕭承朔還穿著玄色帝王冕服,冠前十二旒劇烈晃動。
他大步朝我走來。
“沈宓,把酒吐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