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城區的八月像個巨大的蒸籠。
槐樹胡同的石板路窄得隻能容下一輛自行車通過。
我順著斑駁的紅磚牆一路走到胡同深處,腳下的皮鞋已經被汗水浸得發沉。
胡同盡頭是一座老舊的獨棟帶院民居,木門上的銅環已經生了厚厚的綠鏽。
沈老爺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袖,坐在門檻上慢條斯理地搖著蒲扇。
看見我走近,他抬起腕表看了一眼。
“七點五十八分,沒遲到。”
我從公文包裏拿出濕紙巾遞過去,順手遞上一瓶常溫的無糖茶。
“沈先生,路上有些熱,您先潤潤嗓子。”
沈老爺子沒有接茶,反而指了指門檻旁邊的青石台階。
“坐吧,年輕人,看你喘得厲害,平時不怎麼跑這種舊巷子吧?”
我收回茶瓶,直接在台階上坐下,拿出隨身攜帶的測距儀和圖紙本。
“以前跑得不少,這兩年大多在寫字樓,不過看房子的規矩我都懂,地基、采光、下水和產權歸屬,一樣都不能馬虎。”
沈老爺子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亮光。
“剛才那個年輕小夥子,一進胡同就捏著鼻子喊臭,踩了塊青苔差點摔倒,轉頭就衝我嚷嚷說這破地方連流浪貓都不願待。”
“你怎麼不抱怨?”
我攤開圖紙,指著上麵的標記。
“每棟老宅子都有它立在這裏的由頭,嫌棄它破的人,是因為沒看懂它的骨架。”
沈老爺子低聲笑了起來,蒲扇搖得更快了些。
就在這時,胡同外麵的主路上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鳴笛聲。
一輛黑色的加長豪華轎車緩緩停在巷子口。
車窗降下,露出傅徽音穿著挺括職業西裝的側臉,副駕駛上坐著正捧著冰飲自拍的阮幼清。
後座上一位打扮華貴的中年女人正戴著墨鏡吞雲吐霧。
阮幼清眼尖,指著坐在台階上的我輕呼起來。
“傅總監您快看呀!容哥真的在那兒陪老爺爺坐冷板凳呢!”
車窗徹底搖下,傅徽音探出頭,眉頭微蹙地看著我被汗水打濕貼在額前的碎發。
“容濯,這就是你挑的優質客戶?”
“大熱天的坐在大馬路上啃幹糧,傳出去公司的臉麵都被你丟光了。”
阮幼清趴在車窗邊,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優越感。
“容哥,王總剛才在車上誇弟弟選的江景房風水特別好呢,當場就要給弟弟轉賬。”
“您在那兒吸尾氣多辛苦呀,要不要弟弟讓司機給您帶兩根冰棍過去解解暑?”
後座的王總吐出一口濃煙,哈哈大笑。
“小傅啊,你們公司這員工層次差得挺多啊,有穿正裝陪我看千萬豪宅的帥小夥,也有在地攤上跟窮老頭嘮家常的糙漢子。”
傅徽音陪著笑臉轉過頭。
“王總您見笑了,那是我們部門末位淘汰的員工,跟幼清沒法比。”
豪華轎車猛地一腳油門轟出,輪胎卷起路邊的一灘汙水,直接濺在我灰色的西褲腳上。
阮幼清暢快的笑聲順著熱風飄出老遠。
我低頭看著褲腳上的泥點,拿紙巾擦了擦,神色平靜。
沈老爺子坐在門檻上,冷眼看著轎車消失的方向,蒲扇頓了頓。
“那是你單位的領導?”
我合上圖紙,站起身。
“直屬上級。”
“追求過你那個?”
老人目光如炬。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沈老爺子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一把推開身後那扇沉重的木門。
“走吧,年輕人,進屋看看。”
“有些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兒,早點看清,比結婚以後再發現強得多。”
我跟著老人走進院子。
院落雖然破敗,但正房的梁柱全是用極好的老榆木搭建的,格局開闊方正。
沈老爺子在院當中的石桌旁坐下,手指叩擊著石麵。
“這宅子,三十平是房本麵積,但這前後兩個院子,加上旁邊連著的五間廂房,產權全在老頭子我手裏。”
“那幫開發商找了我三年,開價開到兩千萬,我一個字都沒應。”
“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站在他身側,認真打量著院落的走勢。
“因為這片宅基地連著後麵老運河的文保主脈,單賣是廢柴,整片規劃就是文化地標。”
沈老爺子眼皮猛地一跳,抬頭深深看了我一眼。
“年輕人,眼光真毒啊。”
電話鈴聲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是工作大群裏彈出的全員消息。
阮幼清在群裏發了九張圖片。
第一張是王總在貴賓室刷卡五十萬意向金的憑條小票。
第二張是傅徽音送給他的一束藍色名貴花束。
群裏瞬間炸開了鍋,全是一排排恭賀的信息。
阮幼清:【弟弟今天超級超級幸運!王總說三天內直接全款拿下一整棟獨棟商業物業!總金額八千萬!】
李韶:【幼清太厲害了!打破咱們分公司單筆成交紀錄了!】
女同事甲:【銷冠實至名歸!某些成天裝清高裝老資格的大男人,現在連尾氣都吃不到了吧!】
傅徽音直接在群裏發了五個兩百元的大紅包。
傅徽音:【慶祝幼清開門紅,今晚全員聚餐,地方由幼清隨便挑,我個人買單。】
傅徽音特意艾特了我。
傅徽音:【容濯,歸隊彙報進度,別在外頭磨洋工。】
我收起手機,沒有回任何消息。
沈老爺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深邃莫測。
“他們這是在拿你當墊腳石呢。”
我朝老人微微頷首。
“沈先生,我們繼續核對廂房的產權附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