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我合上筆記本,把鋼筆套好,整整齊齊地放回抽屜。
我摸了摸自己剛剃過的頭皮,觸感冰涼。
明天,我就要去那所大專報到了。
我推開門,客廳的燈還亮著。
媽媽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張銀行卡,正在算賬。
爸爸在一旁抽煙,煙霧把客廳熏得有些嗆人。
“出來了?”
媽媽沒抬頭,聲音冷淡淡的。
“明天去學校,把頭發再剃一剃,後腦勺那塊長長了,不像你哥。”
我站在玄關,看著她。
“好。”
爸爸彈了彈煙灰,斜著眼看我。
“大專的學費你媽準備好了,到了學校別跟人爭強好勝,你隻是替你哥去讀的。”
我走過去,把一張嶄新的銀行卡放在茶幾上。
媽媽的手頓住了,疑惑地看著我。
“這是什麼?”
“全省第一的獎金,五十萬,學校今天下午打來的。”
我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密碼是哥哥的生日。”
我轉過身,向大門走去。
“大半夜的,你幹什麼去?”
媽媽在後麵喊我,語氣裏多了一絲急躁,但依舊沒有關心。
“我去給哥買他最喜歡吃的那家青團,明天帶去學校。”
我拉開防盜門,冷風一下子灌了進來。
爸爸把卡攥在手裏,不耐煩地擺擺手。
“去吧,早點回來,明天還要趕大巴。”
“知道了。”
我關上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還是壞的,我摸著黑,一級一級往下走。
夜裏的風很大,吹在我光禿禿的頭皮上,凍得我直打哆嗦。
我沒有去買青團。
而是坐上了通往市郊護城河的末班公交車。
車上很空,隻有我一個人。
我摸了摸口袋,裏麵除了哥哥的照片,還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遺書。
上麵寫著:爸媽,別逼我了,我實在受不了。
原來,哥哥根本不是意外溺水。
根本原因,是被他們逼死的。
而現在,輪到我了。
我走到護城河邊。
河水很黑,我把哥哥的照片放在岸邊的石頭上,用一塊幹淨的小石子壓住。
“哥,我來找你了。”
我跨過護欄,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向那片冰冷墜落。
水流瞬間包裹了我的口鼻,很冷,但很安靜。
沒有媽媽的打罵。
沒有爸爸的冷嘲熱諷。
沒有那個永遠也比不上的“程曜”。
我終於,隻是程念了。
與此同時。
程家客廳。
媽媽拿著那張五十萬的銀行卡,嘴唇有些哆嗦。
“老程,這錢......真的是省狀元的獎金?”
爸爸猛吸了一口煙,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廢話,全省第一,各大高校搶著要,區區五十萬算什麼。”
“這丫頭,還真有點用,不枉我們養她這麼大。”
媽媽站成身,臉上帶著笑。
“我去她房間,把那套校服收起來,明天讓她穿著去報到。”
媽媽推開哥哥的房間。
書桌上幹幹淨淨,唯獨放著一本藍白格子的筆記本。
那是程曜生前最喜歡的本子。
媽媽有些疑惑地走過去,翻開了第一頁。
“哥,我考了全省第一。他們說我是抄的。”
媽媽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繼續往下看。
“他們說讓我去讀你當年填的那所學校。你當年真的是自己填的嗎?還是他們讓你填的?”
“我今天把作文燒了。那篇作文叫《鏡子》,寫的是一個人照著鏡子活了一輩子,最後鏡子裏的人爬出來了。你猜結局是什麼?結局是照鏡子的人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臉。”
“哥,你說我要是去找你,你會認得出我嗎?”
媽媽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她顫巍巍地往後翻了一頁。
那一頁,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但媽媽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程曜的字跡。
那是五年前,程曜死前寫下的最後一句話。
“爸,媽,我太累了,我把命還給你們,求求你們,放過妹妹吧。”
筆記本掉在地上,媽媽整個人癱軟在地上,臉色慘白。
“老程......老程你快進來!”
媽媽聲音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爸爸慌忙衝進房間。
“怎麼了?一驚一乍的。”
媽媽指著地上的筆記本,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程曜......程曜當年不是意外......是他自己......”
爸爸撿起筆記本,看完上麵的字,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就在這時,茶幾上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爸爸顫抖著按下接聽鍵,裏麵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喂,請問是程念的家長嗎?我是夜釣的,在護城河邊撿到一個書包和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