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在門外站了很久。
天黑了,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我數著腳步走到樓下垃圾桶旁邊,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把那篇《鏡子》的底稿燒了。
灰燼飄起來的時候我心想,哥要是真活著,他大概會幫我說話。
但哥死了五年了。
夜裏十一點,爸爸回來了。
他推開門,身上帶著煙味,看見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他沉默了很久,電視開著靜音,畫麵裏在播什麼綜藝節目,花花綠綠的人頭晃來晃去。
他終於開口,
"你媽跟我說了,考的還不錯。但你別得意,你哥當年理科三十七名含金量多高你知道不?"
"那是全省真刀真槍拚出來的。你這屆題目簡單,第一名水分大。"
我把目光從電視上移開。
屏幕藍光映在爸爸臉上,把他眼角的皺紋照得像幹涸的河床。
他說:"你媽已經把誌願報上去了。她說你哥當年模考填的是職院機械係,你就填那個,也算替你哥完成個心願。"
我突然很想笑,"爸,我是全省第一。"
"全省第一怎麼了?全省第一就了不起?"
爸爸的聲音突然拔高,"你哥要是活著,全省第一能輪到你?你算什麼東西?"
他站起來,踢翻了腳邊的垃圾桶,塑料袋嘩啦一聲灑出滿地廢紙。
他回臥室了,門摔得極響。
我又在沙發上坐了一個小時,電視靜音,綜藝節目變成新聞,新聞變成深夜廣告。
然後我站起來,走進哥哥的房間。
那扇門從來不鎖,但隻有我能進,
因為媽媽要我每天擦拭哥哥的書桌、整理哥哥的床鋪、把哥哥書架上的物理習題集按年份排好。
我在書桌前坐下。
打開抽屜最底層,翻出一本空白筆記本,封麵上印著藍白格子。
我翻開第一頁,拿起哥哥的鋼筆,開始寫字。
"哥,我考了全省第一。他們說我是抄的。"
寫完這一行,我停了很久。筆尖的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圓點。
"他們說讓我去讀你當年填的那所學校。你當年真的是自己填的嗎?還是他們讓你填的?"
"我今天把作文燒了。那篇作文叫《鏡子》,寫的是一個人照著鏡子活了一輩子,最後鏡子裏的人爬出來了。你猜結局是什麼?結局是照鏡子的人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臉。"
寫到這裏我笑了。
"哥,你說我要是去找你,你會認得出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