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我有意偷聽,還是你們自恃坦蕩,覺得根本無須避人?”
我一把擰開門鎖拉開房門,目光迎上陸含章那一瞬掠過慌亂的眼眸。
她手裏捏著一盒布洛芬膠囊,骨節微微發白。
“汀洲,青芷那張嘴沒把門,喝了幾口馬丁尼就喜歡胡亂吹噓開玩笑。”
“川藏線那次是車子水箱溫度過高,我讓你下車是去買防凍液,根本不是什麼氧氣瓶。”
我平靜地審視著她的麵容,那張曾經對我許諾此生不負的臉龐,此刻正閃爍著顯而易見的遮掩。
兩年前那場自駕遊,在海拔四千多米的折多山埡口。
薛青芷捂著太陽穴連聲叫嚷腦仁快要炸裂,催促我步行去三公裏開外的哨所服務區尋找醫用高壓氧。
山道積雪極厚,車輪嚴重打滑。
我頂著劇烈的高原反應,獨自頂風徒步在陡峭的盤山公路上了兩個多小時。
等我捧著氧氣瓶精疲力竭地趕回越野車旁時,後排的車窗上布滿了濃重的白霧。
陸含章神色略帶局促地推開車門下來,順手接過氧氣罩就急著扣在我的臉上。
那一刻我甚至心懷愧疚與感動,以為她是真心焦急我的安危。
“陸含章,原來在零下十幾度的埡口,你們在車廂裏聊得那麼盡興。”
我的語調平靜得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件與我無關的舊聞。
林若珩端著削好的果盤從開放式廚房緩步走來,麵色柔和坦然:
“汀洲,事情真的不是你揣測的那樣齷齪。”
“那天我高反嚴重出現抽搐,含章隻是替我解開胸前的束縛帶,扶我平躺下來緩口氣而已。”
薛青芷仰靠在單人皮椅上,晃著手裏的麥芽威士忌,語氣裏透著濃濃的不耐煩:
“沈汀洲你見好就收吧,大過年的翻這種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有意思嗎?”
“當年要不是因為林家和陸家在海外投資上鬧了點分歧,這陸家正席的位置,哪輪得到你來坐?”
“我們打小一塊在四合院長大的情分,說幾句沒邊的話逗個樂,你一個大男人偏要上綱上線。”
陸含章冷下臉,低聲喝止道:
“青芷!少說兩句,別把陳年舊事扯進來。”
薛青芷嗤笑一聲,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行,我不說,免得某些人又在心底腹誹咱們大院子弟拉幫結派欺負外人。”
我看著茶幾上擺放的那盤雪梨。
那是我下午頂著嚴寒清洗削皮後留在水槽邊的。
林若珩僅僅是切成了整齊的菱形塊,便自然而然地成了這間屋子裏體貼入微的成果。
“薛青芷說得倒也沒錯。”
我直視著陸含章的雙眼,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確實是我不合時宜,橫插進了你們三個人牢不可破的竹馬深情裏。”
陸含章上前一步試圖扣住我的手腕:
“汀洲,別賭氣說胡話,婚期早就定在初夏五月,我父母連賓客名單都擬定交由禮儀公司了。”
“若珩這次回國,不過是受邀作為我的伴郎之一,我想著大家先熟悉熟悉,免得到時候場麵生分。”
讓苦戀未婚妻多年的前男友來做婚禮的首席伴郎。
這樣荒誕絕倫的由頭,從她嘴裏說出來竟能這般大義凜然。
“伴郎?”
林若珩長睫微顫,眼底泛起一層水汽,擱下果盤走到陸含章身側:
“含章,我想我還是訂明早清晨最早的班車下山吧。”
“我不該回來的,鬧得你們準夫妻生了嫌隙,全怪我考慮不周。”
他說著掩唇低咳了幾聲,清瘦的胸膛劇烈起伏。
陸含章眼底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慌亂,連忙伸手攬住他的手肘:
“若珩,你千萬別動氣,你上個月複查的肺部陰影還沒徹底吸收。”
薛青芷也騰地一下站起身,指著我橫眉冷對:
“沈汀洲你到底有沒有同理心?!若珩剛動完胸腔手術才半年,你非要在這種節骨眼上無理取鬧嗎?”
“當年若珩為了在結冰的護城河裏拉你上岸落下一身病根,你全當耳旁風給忘了?”
我神色冰冷地看著林若珩。
七年前落入冰窟窿裏的,分明是我拚死將體力不支的林若珩托舉上堅固的冰麵。
可後來陸含章與薛青芷趕到現場時,林若珩渾身濕透倒在陸含章懷裏瑟瑟發抖。
從那天起,在所有人的敘事裏,便成了林若珩舍己為人救了我這個病秧子。
“我從沒忘記過那一天。”
我直迎薛青芷指責的目光,字字清晰落地有聲:
“既然林公子的貴體如此嬌弱,你們二位大可悉心護送他上樓靜養吸氧去。”
陸含章低頭看了看懷中神色委頓的林若珩,又抬頭看了看立在玄關處的我。
她唇瓣微動,最終吐出一句冰冷的吩咐:
“汀洲,別由著性子胡鬧,等我安頓好若珩再下樓跟你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