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含章半扶半抱著林若珩走上了二樓木質回旋梯。
薛青芷形影不離地跟在後頭,手裏提著林若珩專用的恒溫杯與止咳噴霧。
客廳裏重歸死寂,唯有壁爐角落偶爾爆裂出一兩點微弱的火星。
狂暴的風雪撞擊在雙層密封玻璃上,發出沉悶而悠長的嗚咽。
我走到茶幾邊,抽出一張幹巾,將桌麵散落的煙灰與濺出來的酒液擦拭得幹幹淨淨。
兜裏的手機嗡鳴震顫,屏幕上跳出我母親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
我按下了接聽鍵,將鏡頭對準了頭頂散發著暖光的複古吊燈。
“汀洲,山裏的度假屋冷不冷?含章那姑娘給你熬老薑紅糖水了嗎?”
母親溫和慈愛的嗓音從聽筒裏傳來,混雜著北方老弄堂裏熟悉的市井煙火氣。
“屋裏有暖氣,不冷,她正忙著給壁爐添柴呢。”
我極力壓製著胸腔裏的起伏,讓音調聽上去平穩沉靜。
“這孩子也是個要強性子,從小被陸伯母他們寵慣了。”
母親在那頭笑著絮叨,隨即又壓低了聲音叮囑:
“定做的西服禮服尺碼量好了沒有?西服定製館催著核定刺繡暗紋呢。”
“陸家選的那套深色排扣禮服很顯身段,定製的定金我上午已經替你們轉過去了。”
我注視著屏幕裏母親額角新添的白發。
為了促成這場看似門當戶對的聯姻,我父母幾乎傾盡了半輩子的積蓄,在市中心全款置辦了一套婚房。
而陸家原本承諾全額采購的進口廚衛設施,至今卻因為林若珩隨口一句“現代簡約風格太冰冷輕浮”而擱置在退貨單裏。
“媽,禮服定製的事先放一放吧。”
“怎麼能放?離正日子就剩幾個月了,親戚鄰裏的喜帖都訂好批次了。”
樓梯轉角處傳來了熟悉的拖鞋摩擦聲。
我迅速切斷了視頻通話,將手機反麵朝下扣在實木茶幾上。
陸含章緩步走下樓梯,襯衣頂端的兩顆扣子散開著,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
“若珩吃了鎮痛劑,剛剛睡沉了。”
她在對麵的灰布沙發上坐了下來,抬手按揉著太陽穴。
“汀洲,我們平心靜氣地談談。”
“談什麼?談你打算在婚禮儀式的主席位上,給你的初戀留第幾把交椅?”
陸含章眉頭緊緊鎖死,眼神微沉:
“你說話非要這樣夾槍帶棒嗎?”
“當年兩家父母非要把他送去獅城深造,我和他的感情早在四年前就已經徹底畫上了句號。”
“如今他大病未愈歸國休養,身邊舉目無親沒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料,我順手幫襯一把到底有什麼錯?”
我看著她那副居高臨下的坦蕩模樣,隻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浸泡在一汪苦澀的冰水裏。
“你想幫襯他無可厚非,可為什麼每一次都要精心設局來欺瞞我?”
“去年大年三十,你說公司突發變電故障,需要你連夜趕回局裏統籌排查。”
“可事實上,你是開著車去了國際機場,接林若珩回國度假吧?”
陸含章的身軀猛然僵滯,眼底劃過一抹明顯的驚愕:
“你......你是從哪聽說的?”
“我看到了他社交賬號上曬出的接機通道照片,背景裏清楚拍到了你手上戴的那塊腕表。”
那塊定製款的潛水機械表,是我讀研究生時熬夜接水利工程勘測外包、省吃儉用攢了一整年的酬金買給她的生辰禮物。
表底的金屬殼上,手工刻著我們兩人姓名縮寫的字母暗記。
而在林若珩發布的那張動態照片裏,她的手指正穩穩握在林若珩的登機箱拉杆上。
配文輕佻而深情:無論離港多遠,總有一盞燈在閘口等我歸家。
陸含章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良久才低聲辯解:
“那天他母親突發急症住院,他獨自一人在到達大廳哭得喘不過氣,我總不能見死不救置之不理。”
“陸含章,你的理由永遠這般冠冕堂皇、無可指摘。”
我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疲憊的麵容。
“你的理由總是大義凜然,而我永遠像個疑神疑鬼、不可理喻的怨夫。”
“大雪天被你們像傻子一樣打發出去撿鬆塔引火,還要在門廊下聽著你們拿我的真心當談資取樂。”
陸含章麵上有些掛不住,伸手試圖來扯我的衣角:
“汀洲,青芷方才那些渾話確實過分,我已經嚴厲訓斥過她了。”
“我們朝夕相處了四年,難道這點信任還敵不過旁人的兩句玩笑話?”
二樓的木質扶手處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薛青芷倚在樓梯欄杆邊,居高臨下地朝下望過來,語氣冷得像冰碴:
“含章,若珩燒起來了,三十八度七,這破木屋裏的退熱貼全都失效了。”
陸含章麵色驟然大變,瞬間收回了懸在半空的手掌。
“這深山附近可有全天候營業的診所或藥房?”
薛青芷劃動著手機上的衛星導航:
“山腳下的滑雪小鎮才有,單程開過去少說也要四十分鐘。”
“暴雪預警封了盤山道,汽車根本開不下去,隻能用雜物間裏那輛雪地越野摩托。”
這間木屋的後倉裏,確實停放著房東留下的一輛重型雙座雪地摩托。
陸含章幾乎沒有半秒鐘的遲疑,轉身快步走向玄關抓取車鑰匙。
“我下去買。”
我立在冰冷的過道裏,看著她急促拉扯防風衝鋒衣拉鏈的背影:
“陸含章,氣象台剛剛發布了暴風雪紅色預警,窗外的能見度不足五米。”
陸含章蹬上雪地靴的動作微微一頓,回過頭來看向我,眉頭緊蹙帶著一絲不耐:
“沈汀洲,人命關天的大事,你能不能稍微識大體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