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外的怒號狂風狠狠撞擊在木質山牆上,激起一陣沉重的轟鳴。
陸含章扣緊了防風頭盔的鎖扣,甚至沒有再回頭看我一眼,推開厚重的大門一頭紮進了呼嘯的飛雪中。
引擎淒厲的咆哮聲在墨黑的雪夜裏回蕩,轉瞬便被暴風雪徹底吞噬。
薛青芷邁著步子晃下樓梯,從雙門冰箱裏拿出一聽冰鎮黑啤,單手拉開拉環仰頭灌了一大口。
“沈汀洲,你這人心腸可真夠硬的。”
她把鋁罐重重砸在料理台的大理石台麵上,眼角眉梢掛滿了譏誚。
“當年要不是若珩在係主任辦公室裏據理力爭替你作保,你早就因為考場夾帶被通報處分取消學位了。”
“現在他病成這副光景,你嘴裏沒有半句關切,滿腦子都是你那點上不得台麵的爭寵算計。”
我看著眼前這個與我相識了十幾年的舊鄰發小。
“薛青芷,大三第一學期的高等流體力學期末考,那張夾帶公式的紙條是誰偷偷塞進我筆袋裏的,你心底真的沒數嗎?”
薛青芷臉上的神情猛地一僵,隨即泛起一層陰惻惻的冷笑:
“陳年舊事翻出來有意思嗎?”
“左右是若珩主動出麵替你扛下了大半的問責,他背了院係警告,而你平平安安保住了直博的推薦資格。”
“做人得懂得知恩圖報,別以為含章答應跟你結婚,你就真把自己當成這間屋子裏發號施令的主子了。”
我低聲笑了笑,肺腑之間被冷氣震得隱隱作痛。
“當年真正夾帶作弊的人是林若珩,他怕績點不夠拿不到去獅城的公派交換資格,是你薛青芷親手掉包了我們倆一模一樣的筆袋。”
“他之所以出麵作保,不過是做賊心虛,生怕我把教學樓走廊的監控母帶直接交給教務處。”
薛青芷的瞳孔急劇收縮,掌指猛然發力,將手中的鋁罐捏成了一團扭曲的廢鐵:
“你在這血口噴人胡說八道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那盤未刪減的監控原始硬盤,至今還鎖在我個人的保險櫃裏。”
我滑開手機屏幕,冷白的光芒映照著我麵無表情的臉龐。
屏幕上的時間跳動到了淩晨一點四十二分。
距離我們踏入這座雪山木屋,剛好過去了七個小時。
二樓客房的房門被無聲地推開。
林若珩穿著一件明顯屬於陸含章的寬鬆加絨衛衣,步伐平穩地走下了樓梯。
他額頭上根本不見半分高燒該有的潮紅,眼神清澈而清醒,毫無病入膏肓的虛弱。
“青芷,含章已經出發了嗎?”
林若珩走到吧台前,漫不經心地倒了一杯溫水捧在掌心。
“剛騎著摩托下山去鎮上尋藥了。”
薛青芷轉向林若珩時,眉眼間的戾氣在刹那間化作了無微不至的關切。
林若珩抿了一小口溫水,抬起眼簾好整以暇地看向我:
“汀洲,你其實大可不必像防賊一樣處處防備我。”
“如果我真存了心思要將含章搶回來,四年前登機前夕她就會跟我遠走高飛,根本輪不到你陪在她身邊。”
“我此番回國,無非是想親眼看一看,她身邊的新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他低頭摩挲著衛衣胸口上用銀線繡出的暗紋,那是陸含章名字首字母的專屬刺繡。
“見你將她照料得體貼周到,我心裏也就寬慰了。”
我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對配合默契的知己,演得甚至比大劇院的戲碼還要精湛入骨。
“林若珩,既然你這般風輕雲淡,為何右手腕上還係著陸含章十八歲時送你的紅繩?”
林若珩下意識地將手腕往寬大的袖口裏收了收。
“一條戴慣了的舊飾物罷了,懶得大費周章解下來。”
“是懶得摘下來,還是特意留著在跨年夜挑釁我?”
林若珩輕輕歎了一口氣,緩步走至真皮沙發旁坐下:
“汀洲,人這一輩子,出場的先後順序比什麼都重要。”
“你鞍前馬後陪了她整整四年,可她最赤誠的熱血、最純粹的青澀,以及毫無保留的心動,全留在了我身上。”
“在這場局裏,你注定贏不了。”
風雪順著木門的縫隙無情地灌入,在玄關地板上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霜。
我收回視線,平靜地折返一樓的臥房,拎出自己的黑色雙肩登山包。
衣櫃裏的防寒服、衝鋒衣、洗漱用品以及隨身證件,被我井井有條地收攏打包。
原木茶幾的正中央,擺放著陸含章昨日下午鄭重遞交到我手中的新房鑰匙。
銅質的鑰匙扣上係著一個藏青色的中國結編織掛件。
那是我去年冬至熬了兩個通宵親手打磨編織的。
我伸手將那枚掛件利落地剪斷收回兜裏,將光禿禿的金屬鑰匙端正地壓在便簽紙下。
隨後我劃開手機,在對話框裏編輯了一行平靜的文字,按下發送:
婚禮徹底作廢,祝你們在初雪裏得償所願。
我推開木屋後側通往林場小道的回旋木門,迎麵撲來漫天徹骨的狂風暴雪。
沒有回頭去看那座燈火通明的二層小樓。
沒有理會身後薛青芷氣急敗壞的厲聲質問。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那片蒼茫無際的雪原。
越野摩托的尾燈早在一片漆黑中隱匿消散。
而我,再不做任何人的退而求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