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點四十,沈夜推開模擬室的門。
周敘坐在數據台後麵,抬頭看了她一眼,低頭去翻訓練表,翻到三點那一欄,又抬頭看她。
“我表沒看錯吧?”
“沒錯。”
“那就是你看錯了。”周敘把表往桌上一拍,“沈晝,你以前三點的訓練,三點二十能到就算給我麵子。”
沈夜沒接話,看向最裏麵那台設備。
許斌坐在那兒調座椅,聽見門響也不回頭。
那是沈晝的設備。哥哥在病房裏跟她說過,椅背上有一道他拿鑰匙劃的記號,誰坐了他一眼就知道。
許斌把椅背往後放了一格,正好壓住那道記號。
“來了?”他這才轉過半張臉,“這台我坐順手了。你要是不服,咱們先在這兒掰扯掰扯。”
周敘手裏的筆停了,人往後一靠,擺明了等著看。
沈夜看了那台設備兩秒,轉身走到旁邊一台舊機器前。
外殼掉了一塊漆,方向盤的皮套磨出了白邊。
她坐進去,先把座椅往前挪,又把踏板往回收了兩格。沈晝比她高半個頭,照哥哥的位置坐,她連刹車都踩不實。
許斌嗤了一聲:“這台反饋慢半拍,你別跑完了又賴設備。”
“我自己挑的,要賴也賴我自己。”
她把纏著繃帶的右手搭上方向盤,轉了半圈,又回正。
周敘的眼睛跟著那隻手轉了一下。
“醜話說在前頭。”他把筆帽咬在嘴裏,說話含含糊糊,“資格賽那個位置我也要爭。你倆今天跑成什麼樣,我就記成什麼樣,別指望我手下留情。”
許斌頭也不抬:“你記你的。”
沈夜說:“那你記準點。”
三點整,門開了。
陸沉舟拿著一塊平板進來,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又看了一眼已經坐好的沈夜。
“早到這一出,你去年也演過。”他說,“堅持了兩天。”
沈夜握著方向盤,沒回嘴。
他走到屏幕前把參數調出來。
“同一條賽道,同一套車輛參數,五圈。第四圈開始,周敘隨機放慢車,賽道加濕滑段。隻看總時間。”
許斌問:“單圈不比?”
“比賽不止跑一圈。”
許斌閉了嘴。
陸沉舟拉了把椅子,坐在周敘身後,平板扣在膝蓋上,再沒出聲。
倒計時跳到零。
第一圈,許斌一出發就壓了上去,入彎搶得很凶,車尾甩出去,又被他硬拽回來。
沈夜跑得很慢。
模擬器的刹車反饋比實車來得晚,她照著夜狐那幾年的習慣踩下去,車頭在彎心多衝出去一截。她鬆了半腳,把這個位置記下來。
許斌在耳機裏笑:“手不行就別硬撐,跑完五圈我怕你得叫救護車。”
第二圈,她把刹車點往前提了一個車身。
車頭咬住了彎心。
第三圈結束,許斌單圈領先一秒二。
周敘盯著屏幕,手指在數據線上來回拖了兩下,停住了。
沈夜右手那條轉向曲線幾乎是平的,不抖,左手也沒替它分力。
他往她纏著繃帶的手腕上瞄了一眼,又低頭看曲線,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拿筆圈起來,把本子翻了個麵扣在桌上。
第四圈,慢車出現了。
一輛灰車卡在第三個彎的入口,速度隻有他們的一半。
許斌沒減速。他照老 習慣從內線硬塞進去,車身貼著慢車擦過,出彎被擠上外側路肩,輪胎吃了草,連著兩個彎都沒把速度提起來。
“靠。”他在耳機裏罵了一聲。
沈夜跟在慢車後麵,讓出半個車位。
灰車出彎收線,出口的空當打開,她一腳油門,從外側超了過去。
許斌那一秒二,到第四圈結束隻剩零點三。
第五圈,濕滑段鋪在最後兩個彎。
許斌急了,還按幹地的刹車點踩,車輪鎖死,車頭直直衝出了賽道。
沈夜提前半秒收油,車身在濕滑段上輕輕一沉,過了彎。
衝線。
總時間,沈夜領先一秒六。
許斌摘下耳機往桌上一扔:“這設備有問題!濕滑段參數不對,我上周跑的時候根本沒這麼滑!”
“上周你沒跑濕滑段。”周敘說。
“那就是她那台......”
“她那台比你那台還慢半拍,你自己剛說的。”周敘把兩人第四圈的數據拖到大屏上並排擺好,“看這兒,入口你搶了零點四,出口還回去零點九。設備記的,你去跟設備吵。”
許斌盯著屏幕,腮邊的咬肌一鼓一鼓。
他回頭去找陸沉舟。
陸沉舟這才把平板翻過來,看了一眼。
“單圈你確實快。可五圈裏有兩圈,你在給別人送時間。”他把平板扣回去,“這周的時段歸沈晝。想要回去,下周拿數據來換。”
許斌的手在桌沿上按了半天,沒再開口。
周敘把手機悄悄摸出來,鏡頭朝著沈夜。以前沈晝贏一回,當場就要衝陸沉舟嚷著單挑,他錄過三回,回回都能在隊群裏笑一晚上。
沈夜摘下耳機,掛回支架上。
“周敘,第二圈的刹車數據能發我一份嗎?第三個彎我還是踩晚了。”
周敘舉著手機,張了張嘴:“能。”
“謝了。”
她起身,把座椅推回原位,拿起水杯往外走。
“沈晝。”
她停住。
陸沉舟坐著沒動,眼睛還在平板上。
“今天從門口到這兒,你叫了我兩回隊長。以前你叫我什麼,自己記得吧?”
沈夜握著水杯的手指收了一下。
“門口撕挑戰書,進門喊隊長,跑贏了也不嚷著單挑。”他說,“一天換三套,挺用心。”
周敘舉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
“時段是你自己跑出來的,我照數據給,跟這些沒關係。”陸沉舟抬起眼,“去年你說要跟我跑一場,我現在答複你,不跑。以後也別再提。”
角落裏,許斌笑出了聲。
沈夜的指甲掐進掌心。
哥哥在門口睡了三天地鋪都沒等來的答複,今天給了她,就這麼一句。
“知道了。”
她拉開門出去,門在身後合上,力道跟平時一樣。
許斌拎起外套也走了。周敘收拾數據線,收到一半,發現陸沉舟還沒走,進度條已經拖回第四圈,停在灰車出彎那一段。
畫麵裏,沈夜的車頭卡在灰車尾巴後麵,留著半個車位,一動不動,直到出口打開。
他看了一遍,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然後他退出回放,點開平板裏一個單獨的文件夾。
周敘從他身後瞄了一眼。是一段很糊的視頻,畫麵直晃,像有人舉著手機隔著鐵網拍的。夜裏,一輛黑車跟在慢車後麵,同樣隔著半個車位,出口一開,從外側切了出去。
視頻右下角的日期是三年前。
“隊長,這誰啊?”
陸沉舟把平板扣在膝蓋上。
“沈晝以前跑過地下賽沒有?”
周敘樂了:“他?去年半夜偷開練習車跑山,回來被罰了一個月工資,第二天還在隊群裏炫耀。地下賽那幫人,能讓他進門?”
陸沉舟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重新翻開平板,關掉沈晝那段回放,點開一個對話框。聯係人備注是老韓。
“三年前那場的原始記錄,還有沒有別的備份?”
那邊回得很快。
“又找夜狐?三年了,她要想露麵早露麵了。你到底要問她什麼?”
陸沉舟打了一個字,發出去。
“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