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在維修通道裏炸開。
二號備用車的前保險杠貼著林野的膝蓋褲料定住,距離不到兩厘米。
車身因為急刹往下沉了一下,隨即穩穩停死,連一寸多餘的滑動都沒有。
林野嚇得猛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自己那台黑黃塗裝的賽車門上,臉色發白:“沈晝,你瘋了!維修區動車撞人,你想被禁賽是不是?”
駕駛艙裏,車窗降下一半。
沈夜抬手推起頭盔護目鏡,露出一雙冷淡的眼睛。
“時速十九,沒超維修區限速。”她看了一眼擋在前麵的雷隼主車,“是你站在行車道正中間,車還壓著逐風的出庫黃線。要叫裁判來看監控嗎?”
林野低頭一看,自己的車頭確實越過了地麵那道黃色分界線半米,頓時噎住。
旁邊三號車裏的許斌回過神,冷哼道:“你手不還沒做賽前核驗嗎?沒合格回執就敢發動備用車,隊長,這算違規吧?”
二樓緩步台上,陸沉舟邁步走下鐵梯。
“核驗單半小時前發到我平板上了,外部合作機構蓋的章,合格。”
陸沉舟走到二號備用車旁,垂眼看了一眼那道離林野剛才站立位置不足兩厘米的刹車印,目光轉回駕駛艙裏的沈夜臉上,停了一秒。
這一腳定距刹停,腳感準得不像剛休養了一個月的人。
他沒多問,隻轉頭看向臉色難看的林野:“把車挪開。要比,明天賽道上比。”
林野咬了咬後槽牙,當著兩隊這麼多人的麵丟了臉,狠狠瞪了沈夜一眼:“行,明天交流賽十二圈,你排最後一位發車,我看你怎麼從我尾燈後頭爬上來!”
雷隼的三輛車轟著油門倒出通道。
沈夜把車熄火,推門下車。摘右手手套的時候,魔術貼勾住護腕邊緣,裏麵的白繃帶鬆開半寸,腕骨內側那道一寸長的淺白舊疤差點露出來。她指尖一緊,趁陸沉舟低頭看平板的空當,不動聲色用左手拇指把繃帶按回護腕裏。
回到宿舍,哥哥沈晝把找出來的那張紙質送修回執拍了過來。沈夜跟隊裏的掃描件一對,發現哥哥那張原件最底下多印了一行字:附加製動管路壓力測試附件,共一頁,編號末位七。
她裁掉哥哥的私人信息,把那行字轉發給裴敘白,請他托宏途承修的熟人追查這頁被抽走的附件。
第二天早上八點,郊外封閉賽場。
適應圈剛跑完,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在擋風玻璃上連成一片白花花的水幕。
賽事控製中心亮起延時牌,推遲十分鐘發車。巡檢車核查完排水溝撤出賽道,陸沉舟在無線電裏最後複核了一遍通信:“二號車,聽得見嗎?”
“聽得見。”沈夜按下方向盤上的通話鍵。
“雨天視線差,每過兩圈報一次胎溫和製動腳感。不許關頻道。”
“明白。”
沈夜坐在二號備用車裏,排在第六位,也就是最後一位。
雨刷器以最高檔左右刮動。前麵的五輛車尾燈在雨霧裏閃著紅光,林野的四號車排在第三,許斌的三號車排在第四,陸沉舟的一號車在頭排。
五盞紅燈依次亮起,同時熄滅。
前排四輛車幾乎在信號消失的瞬間同時彈射出去,一齊往一號彎最窄的內線擠,輪胎卷起一人高的水牆,瞬間把後方的視野吞沒。
沈夜沒有跟著往最裏側紮。
她起步鬆了半寸油門,故意落在水霧最濃的亂流後麵,順著外側抓地相對幹淨的路麵平穩入彎。第一段連續彎跑下來,她被前麵的五號車和林野甩開了兩秒四。
雷隼的維修席上傳來一陣哄笑:“我還當他多能耐呢,起步連油門都不敢踩到底,這是來跑比賽還是來遊車河的?”
耳機裏,周敘的聲音傳進來:“沈晝,跟前車拉到兩秒四了,要不要我給你報五號車的刹車點?”
“不用。”沈夜雙手穩穩扣在方向盤三九點位置,聲音聽不出一點急躁,“你隻管報前麵的黃旗和變線,刹車點我自己看。”
第二圈進入二號複合彎。
跑在第五位的雷隼五號車還端著幹地搶彎的架勢,入彎晚刹,右前輪直接碾上了內側積了水的路肩。車身猛地一甩,車尾橫擺出去半米,車手慌忙反打方向救車,出彎速度一下子掉了一大截。
沈夜在適應圈就記下了那塊路肩的凹陷。
她提前半個車身走外側高線,避開積水帶,在五號車救穩車身、還沒來得及重新補油的半秒空當裏,車頭從內側切出,幹脆利落地越了過去。
“二號車超五號了!”周敘在維修台前坐直了身子。
五號車不甘心,在隨後的短直線上猛踩油門貼上來,試圖並排擠回位置。沈夜看了一眼後視鏡,沒有跟他在水幕裏貼身肉搏,提前半拍往右側變線拉開橫向間距,到了三號彎入口,五號車因為走線太窄不得不提前踩刹車,徹底被她甩在了身後。
公共頻道裏響起陸沉舟的聲音:“二號車,報車況。”
“胎溫正常,製動沒有熱衰。”沈夜回道。
第四圈,雨勢又大了一層。
沈夜跑過四號彎時,發覺上一圈還算幹爽的外側行車線已經漫過了水流,方向盤傳來輕微的浮滑感。她當即收油,改走中間偏高的路線,哪怕這樣會讓剛剛被她超掉的五號車重新咬近零點五秒,她也先把連續三個彎的抓地邊界試了出來。
後麵的五號車見她慢下來,以為她手腕舊傷犯了控不住車,趁機從內側猛撲進來,結果一頭紮進剛彙成的水窪裏,前輪瞬間失去抓地,整輛車滑出賽道壓上草皮,徹底退出了爭奪。
維修區裏,周敘低頭把自己本子上寫的“預計守第五”劃掉,改成了實時前車秒差:“前頭是林野的四號車,離你一秒八。許斌剛才在二號彎被林野別了一下,掉到他後麵去了。”
沈夜往前追了半圈,先一步越過了因為急躁頻頻鎖死輪胎的許斌,車頭直逼林野的四號車。
林野從後視鏡裏認出這台紅色的二號備用車,臉色一沉。
接下來的第五圈和第六圈,每逢入彎,林野都把內線封得死死的,寧可犧牲自己的出彎速度,也絕不給沈夜留半個車頭的空當。
第六圈進五號彎時,林野防守動作稍大,內側露出了一個勉強能塞進半台車的窄口。
換作以前的沈晝,看到這種口子早就一腳油門硬頂進去了。可沈夜握著方向盤,右腳在油門踏板上穩穩收住,放過了那個窄口。
林野在車裏冷笑了一聲,以為她慫了。
到了第七圈同一個彎角,林野故技重施,又一次提前切向內線把入口堵死。因為切入角度太死,他的車頭在彎心不得不大幅度減速,出彎路線被硬生生擠向外側。
沈夜等的就是這一下。
她在入彎前提前拉寬了半個車位,趁林野在彎心降速卡死的瞬間,走了一個更平緩的晚彎心路線,在出彎加速段把油門踩到底。兩車並排出彎,二號備用車憑著更高的出口尾速,在直道中段直接抽頭超了過去。
“漂亮!”裴敘白在維修區拍了一下大腿,隨即按住通話鍵,“沈晝,備用車有沒有異響?剛才過路肩看你晃了一下。”
“操控穩的。”沈夜目視前方,把情況報得清清楚楚,“就是右前輪壓過五號彎外側路肩的時候,轉向回饋慢了小半拍,賽後得升起來查一下連杆。現在不影響跑。”
裴敘白盯著屏幕上的懸掛負載數據看了三秒:“數據在正常線裏,繼續跑。”
越過林野之後,前方視野豁然開朗。
隔著五六十米的雨幕,陸沉舟的一號車正被雷隼的一號和二號兩台主力車一左一右卡在前麵。雷隼兩台車配合老道,一台壓內線,一台卡外側尾流,把陸沉舟的超車空間封得很死。
沈夜在第八圈把距離追近到一秒以內。
跟在後麵看了半圈,她發現雷隼壓在第二位的那台車,每隔一個彎就會往外側借半個車位觀察後方。
沈夜按下隊內單獨頻道:“隊長。”
“說。”
“前麵二號車在七號彎入彎前習慣往外借線。下一圈我從外側合法路線探上去,吸他往外防,內側的出口能空出來。”
陸沉舟在前麵看了一眼後視鏡裏那台越來越近的二號備用車:“空間看準了?”
“看準了,他連續兩圈都借了半個車位。”
“可以。”陸沉舟的聲音又短又快,“你探上去就收,別貼太近,留夠製動餘量。”
“明白。”
這是兩人進隊以來,第一次在真車實賽的賽道上商量怎麼撕開對手的防線。
賽程剛過半,二號備用車已經從發車格的最後一位殺到了第三,緊緊咬在陸沉舟車尾後方。剛才還在看台邊說風涼話的林野,已經被甩開三秒開外。
耳機裏周敘報出最新秒差:“還有四圈,別為了硬追隊長把雨胎磨廢了,穩住前三就是贏。”
沈夜看著雨刷器刮出的扇形視野。前方的雷隼雙車已經察覺到她追上來了,正在重新調整並行間距。她吐出一口氣,右手穩穩壓住方向盤,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