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德海讓人蓋上黑布,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薑小主說得有理。明日卯時,咱家會讓所有待查秀女共同辨認。”
“若旁人能說出小主不知道的舊事,今日這番話,恐怕就沒這麼好聽了。”
內侍端起托盤,從薑穗寧麵前經過,一縷極淡的氣味鑽入她的鼻尖。
苦澀藥香之下,似乎還藏著一點甜。
薑穗寧抬眼看著曹德海的背影,心中苦澀難言。
而係統的倒計時已經開始。
聽雨軒的院門關上後,薑穗寧立刻在腦中回想那隻紫檀藥匣。
匣子約莫一尺長,邊角磨損得厲害,顯然用了許多年。蓋麵沒有龍紋和禦印,隻雕著幾片層疊祥雲。右側其中一片雲紋的顏色略淺,邊緣也比別處光滑。
藥香濃重,裏麵裝的應是治療舊傷的藥。
可那一縷甜味從何而來?
薑穗寧隻匆匆看了幾眼,無法確定匣中是否藏有機關。係統既然點名讓她將藥匣變成私人舊物,其中必然存在能夠利用的東西。
她最大的麻煩,是直到明日卯時之前,都無法再接觸藥匣。
周嬤嬤看她沉默不語,遲疑道:“小主當真不認得那三件東西?”
薑穗寧抬頭看她。
周嬤嬤的神情小心,顯然也在等一個答案。
薑穗寧垂下眼,“舊東西還在,人卻已經不是從前的人了。”
這話說的是她自己,她並非原主,更不是皇帝故人,怎麼可能認得。
可周嬤嬤聽後,眼神卻微微一變。
在她看來,薑穗寧果然認得藥匣。她今日不肯在曹德海麵前承認,隻因皇帝如今已經登基,從前那些不便示人的舊事,自然不能再隨意提起。
“小主心中有數便好。”
周嬤嬤壓低聲音。
“曹公公是在替太後辦差。小主縱然不願提及從前,明日也不能一句都不說,否則太後隻會以為小主心虛。”
薑穗寧聽完,知道她誤會了,心中卻忽然有了一個模糊的念頭。
對啊,她根本不用編造一段完整的舊情!
隻要藥匣中存在一處能夠被驗證的隱秘,她便可以將自己的沉默解釋成不願暴露皇帝私事。
至於剩下的故事......自有周嬤嬤這樣愛腦補的人替她補全。
薑穗寧讚賞地看了一眼周嬤嬤,心中立馬有了計較。
翌日卯時,儲秀宮正殿。
二十餘名秀女依次入內。
昨夜劫後餘生的哭聲已經消失,所有人都換上了幹淨素衣,安靜站在殿中。
她們看向長案上的三件潛邸舊物,眼神裏藏著相同的渴望。
隻要能夠證明自己與皇帝有舊,便可能擺脫皇陵守陵的命運,甚至......一步登天。
曹德海站在長案一側,身旁多了一名麵容嚴肅的中年女官。
“這位是太後娘娘身邊的嚴女官。”
曹德海環視眾人。
“今日諸位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下,七日後呈到太後麵前。認得便認,不認得也無罪,若有人為了活命捏造舊事,一經查實,即刻從待查名單中除名,即刻送往皇陵!”
殿中愈發安靜。
一名秀女猶豫許久,最先站了出來。
“公公,我認得那枚白玉棋子。”
她說自己的父親曾在潛邸教授皇帝棋藝,她年幼時跟隨父親進府,親眼見過皇帝使用這副暖玉棋。
曹德海讓人取來潛邸舊庫記錄。
何安翻看片刻,冷聲道:“這副白玉棋,是陛下登基前一年所得。你口中所謂的幼時,距離如今已有八年。”
那秀女的臉瞬間白了。
“我、我記錯了......”
“連何時見過陛下都能記錯,還敢說是舊人?”
曹德海命人將她帶下去,從待查名單中劃去。
秀女跪地求饒的哭聲漸漸遠去。
沒有人再敢胡亂開口。
舊硯無人認領,白玉棋子也被重新放回托盤,等到紫檀藥匣打開,沈明姝忽然向前一步。
“曹公公,我沒有見過這隻藥匣,隻能辨認裏麵的幾味藥。”
她取出銀匙,未曾直接觸碰藥物,隻低頭聞了聞。
“其中有雪骨藤、三七和赤芍,應當是用來活血鎮痛、治療舊傷的。雪骨藤多生於北境,軍中常用。”
嚴女官讓隨行醫女上前查驗。
醫女逐一查看,點頭道:“沈小主說得分毫不差。”
周圍頓時響起細微議論。
沈明姝是定北侯之女,定北侯執掌邊軍。新帝登基前也曾多次前往北境,她真正見過皇帝,對軍中傷藥又如此熟悉。
眾人看她的眼神漸漸變了。
盧清漪適時開口:“沈妹妹連陛下用過什麼藥都知道,實在令人意外。”
沈明姝平靜道:“我隻認得藥材,不曾見過藥匣。北境將士受傷,多用類似的藥方,並不能說明什麼。”
她沒有順勢認領身份,這份克製反而讓人更加信服。
盧清漪轉頭看向薑穗寧。
“薑姐姐昨日說,憑舊物無法辨認故人。如今沈妹妹認出了陛下用過的藥,姐姐可還有什麼想說的?”
所有人都審視地看向薑穗寧。
係統倒計時隻剩不到一個時辰,薑穗寧心中著急,卻沒有走近長案。
“沈妹妹認得的是北地藥材,軍中用過這些藥的人數以萬計。難道誰認得雪骨藤,誰便是陛下故人?”
沈明姝輕輕頷首:“薑姐姐所言有理。”
曹德海沒有讓人合上藥匣。
他意味深長地看向薑穗寧:“薑小主昨日口氣不小,今日當真什麼都認不出來?”
薑穗寧沒有回答。
一級察言觀色讓她看見了一些昨日未曾留意的東西。
嚴女官的目光數次落在藥匣右側。
潛邸內侍何安從藥匣被打開後,始終站在能夠看清右側雕花的位置。
曹德海已經讓醫女查驗過藥物,卻遲遲沒有命人將匣子收起。
認藥根本不是這次試探的重點。
薑穗寧終於走到長案前。
“這隻藥匣從潛邸舊庫取出之後,可有人動過?”
何安道:“隻核對過匣中藥物,不曾改動。”
“暗格也核對過了?”
何安眼底驟然掠過一絲驚訝。
薑穗寧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賭對了。
盧清漪皺眉:“什麼暗格?薑姐姐昨日若是知道,為何一個字都沒提?”
“曹公公昨日拿著三件東西進聽雨軒,無非想看我會不會為了活命,隨意認下一件。”
薑穗寧語氣冷淡。
“他既不肯說明來意,我又為何要順著他的心思,把陛下從前所有事都說給旁人聽?”
她看向藥匣右側的祥雲雕紋。
有一片雲紋的色澤比旁邊淺些,邊緣留著反複摩擦的痕跡,但她仍不能確定正確開啟方法。
如果直接按壓無效,她前麵所有從容都會崩塌。
倒計時隻剩最後半刻鐘。
薑穗寧心一橫,將指腹壓上去,試著向內推動。
藥匣卻毫無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