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內響起一道壓抑的輕笑。
盧清漪嘴角揚起:“薑姐姐該不會隻猜到有暗格,卻不知如何開啟吧?”
薑穗寧沒功夫搭理她。
雲紋上的磨損並非左右推移形成,凹陷最深的位置在下方。
她心如擂鼓,麵上卻不動聲色,調整手指,沿著紋路向下一壓。
藥匣內部傳來極輕的一聲彈響。
原本嚴絲合縫的底板向外滑出半寸,露出一個隻有兩指寬的暗格。
殿中瞬間鴉雀無聲。
暗格裏沒有書信,也沒有任何女子飾物。
裏麵隻有一張已經泛黃的蠟紙,紙上粘著幾顆細碎糖粒,旁邊放著一柄用來取藥的小銀匙。
昨日聞到的甜香,正是從此處傳出。
曹德海看向薑穗寧,眼神猶帶懷疑,
“薑小主既然知道暗格,可知這裏從前裝的是什麼?”
薑穗寧望著苦澀的藥瓶和殘留的糖粒,心念飛快轉動。
“裝藥的匣子裏,總不會無緣無故藏著甜食。”
“或許,有人少年時怕苦,每次喝藥之前都要先講條件,喝一碗,換一顆甜的;藥若再苦些,便要換兩顆。”
薑穗寧語氣含笑,眼神也不自覺柔和下來,與之前冷傲的態度截然不同,實則眼神悄悄盯著何安。
看到何安瞬間睜大雙眼,臉上的驚訝再也無法掩飾,她心中提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一半。
而何安的驚訝確實不是假的。
新帝少年時確實厭惡苦藥。
藥匣暗格中原本放著的,也不是什麼珍貴糖果,而是當年潛邸內侍總管用來哄他服藥的糖漬陳皮。
後來皇帝前往軍中,受傷服藥成了尋常事,這才漸漸改掉舊日習慣。
知道此事的人沒有幾個,這件事也絕不是普通外人能夠知道的。
此時,任誰都看得出來,薑穗寧說對了
曹德海卻眯起眼睛,“薑小主昨日為何不認?”
薑穗寧忍住激動,不鹹不淡地掃了他一眼,
“陛下如今已是一國之君,曹公公卻拿著他少年時怕苦的舊事,放在一群秀女麵前反複試探。我若為了活命,把他所有不願為外人知道的事情一件件說出來,那才真正辜負了他。”
曹德海臉色變幻幾次,終究沒再說什麼。
嚴女官卻神色未變,冷冷問道:“潛邸近身伺候的人,也可能知道陛下少年怕苦。薑小主說得如此熟悉,那當年負責哄陛下喝藥的人是誰?”
這句話落下,薑穗寧的心猛地一沉。
若她回答是自己,那極有可能與事實相悖,當場被人拆穿。
可她若說不知道,前麵那番熟悉便失去了意義。
【剩餘時間:半刻鐘,請宿主盡快完成任務。】
薑穗寧抬眼迎上嚴女官的目光,沒有正麵回答,
“女官是在查驗我是否與陛下有舊,還是要我當著滿殿人的麵,說陛下幼時服藥還要被人用糖哄了才肯喝?”
嚴女官不為所動,“若小主所言屬實,講明又有何妨?”
薑穗寧伸出手,將暗格緩緩推了回去,語氣輕柔,卻沒有半分退讓。
“我可以為了活命證明自己,卻不能把他的隱私當成活命的籌碼。”
“有些事情,我記得,不代表允許你們聽。”
聽著她話語中的維護和親昵,殿中久久無人出聲。
【周嬤嬤已相信紫檀藥匣承載宿主與新帝之間的私人舊事。】
【曹德海已產生強烈傾向。】
【潛邸內侍何安已相信宿主曾接觸過藥匣暗格。】
【限時任務完成。】
【任務獎勵已發放:解鎖新帝舊日習慣——新帝年幼服藥後,慣食糖漬陳皮壓下苦味。】
薑穗寧眸光微動,忽然朝嚴女官走近半步。
微微俯身,將聲音壓得僅夠幾人聽清。
“暗格裏從前放的,是糖漬陳皮。陛下幼時服過苦藥,便會含上一片。此事無關朝政,拿到眾人麵前談論,終究有損陛下威儀,還請女官見諒。”
嚴女官沒有立刻開口,隻轉頭看向何安,何安是潛邸舊人,自然最清楚薑穗寧所言是真是假。
他迎上嚴女官的目光,沉默片刻,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嚴女官原本平靜的目光終於起了變化。
暗格中殘留的糖粒因時間太久,陳皮特有的清苦香氣早已消散,此事沒有寫入潛邸舊冊,尋常宮人也不會知曉。
薑穗寧能夠找出藥匣暗格,還可以說是觀察入微;知道新帝年幼時怕苦,也可能是從某個潛邸舊人口中聽來,可她連暗格裏曾經放過糖漬陳皮都一清二楚......
便很難再用巧合解釋。
她眼中的審視仍未消失,卻多了幾分真正的鄭重。
“薑小主顧念陛下威儀,不願當眾提及舊事,情有可原。今日所言所行,奴婢都會如實稟明太後娘娘。”
話畢,嚴女官輕掃了一眼曹德海。
兩人在宮中多年,許多話無需說出口便能明白。
曹德海握著拂塵的手不自覺收緊,目光落在薑穗寧頸間尚未消退的勒痕上,臉色隱隱發白。
她沒有直接斷言薑穗寧便是新帝要留下的人,這句話卻等同於承認薑穗寧與皇帝確有一段不為外人所知的舊事。
殿內的氣氛頓時變了。
方才還等著看薑穗寧露出破綻的秀女紛紛垂下眼睛,再不敢明目張膽地審視她。蘇婉儀眼中多了幾分敬畏,盧清漪唇邊的笑意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藏在袖中的手指也緩緩攥緊。
這件事後,藥匣原本的來曆沒有改變。
可從今日起,宮廷的查驗記錄上會留下清楚的一筆:薑穗寧準確找到藥匣暗格,知道其中曾經存放甜食,也知道新帝少年時怕苦。
這份記錄,足夠讓所有人替她補出一段不存在的年少舊情。
曹德海輕咳一聲,看向嚴女官:“這藥匣該如何處置?”
盧清漪立刻道:“薑姐姐身份尚未核實,藥匣是陛下舊物,自然不能交給她私自保管。”
“不必給我。”
薑穗寧先一步開口。
“這是陛下的舊物,又不是我的。若為了證明自己,便將見過的東西都抓在手裏,未免太難看。”
她表現得越不在意,眾人越覺得她無需借一隻藥匣證明什麼,看她的眼神漸漸變回忌憚。
周嬤嬤反倒急了,幾次想要開口,又礙於嚴女官在場,隻能忍住。
嚴女官思量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將藥匣封存於聽雨軒外間,由周嬤嬤和何安共同看管。
隻是未經太後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開啟。
藥匣依舊屬於潛邸舊庫,卻從此與薑穗寧綁在了一起。
事情結束,眾秀女失落地返回儲秀宮,沈明姝落在最後,看著薑穗寧的身影若有所思。
嚴女官離開後,當日便將初篩記錄送往慈寧宮。
太後聽完她的回稟,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嚴女官問道:“太後娘娘,可要召見薑小主?”
太後沉思片刻,搖了搖頭,“一個五品小官的庶女......繼續查,哀家要知道,藥匣暗格之事究竟有多少潛邸舊人知道,那薑穗寧入宮前又有沒有可能接觸過何安等人。”
嚴女官領命退下。
而這消息不到半日,已經傳遍後宮。
有人認為怕苦算不得什麼秘事,有人懷疑薑穗寧提前收買了潛邸宮人,也有人追問她是否真的親手打開了暗格。
還有一處宮殿,隻傳回來一句話。
“那薑氏生得如何?”
前去打聽的宮女答道:“極美。”
殿中之人沉默許久,沒有再問,隻說,“本宮倒要看看,這七日後的核查結果,究竟如何。”
入夜後,聽雨軒外間的紫檀藥匣已經貼上封條。
儲秀宮裏的流言卻越傳越真。
有宮人說新帝少年受傷不肯喝藥,隻有薑穗寧能夠哄住他;還有宮女說皇帝將藥匣留了多年,便是因為舍不得那段舊情。
薑穗寧聽青黛說完,隻覺得後背發涼。
她從未說過糖是自己給的。
可如今在所有人心中,她似乎已經陪伴皇帝許多年。
越完整的故事,日後越難拆解,甚至,可能要了她的命。
薑穗寧長歎一聲。
罷了,她幹都幹了,水來將擋,兵來土掩,她薑穗寧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夜色漸深,薑穗寧坐在窗前挑著燈花發呆,窗外忽然響起一陣悠揚的琴聲。
最初隻有幾個試弦般的音節,隨後旋律漸漸連貫,順著夜風越過宮牆,落入聽雨軒。
正在鋪床的周嬤嬤臉色驟變,快步走到窗邊,望向西配殿。
薑穗寧心裏一咯噔。
“這是什麼曲子?”
周嬤嬤壓低聲音,眼神驚疑不定。
“這是《折柳》,是......先皇後尚未入宮時所作。”
“先皇後過世後,先帝不許宮中再奏。潛邸裏聽過完整曲譜的人,也沒有幾個......”
先皇後正是新帝生母。
而這秀女能夠彈出新帝生母的曲子,那她與新帝就很可能有私交......
薑穗寧心中大呼不妙,對上周嬤嬤略帶懷疑的眼神,卻依舊麵不改色。
琴聲結束不久,西配殿便傳出消息。
彈琴的是江南秀女許蘭因。
她說這首早已失傳的曲子,是兩年前一位身份尊貴的故人親自教給她的。
至於這貴人是誰,略知陳年舊時的宮中老人自然有所猜測——保不齊,就是那位新帝呢!
薑穗寧轉頭看向外間封存的紫檀藥匣,心情跌入穀底。
她才憑借皇帝少年時的一樁舊習,打消了大部分人的懷疑,進一步坐實了白月光的身份。
誰成想還沒輕鬆一天,另一個掌握先皇後舊曲的就秀女出現了!
難道,這位就是皇帝真正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