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琴聲停了許久,聽雨軒裏依舊無人說話。
窗外夜風掠過回廊,吹得簷角銅鈴輕輕作響,外間那隻貼著封條的紫檀藥匣靜靜擱在案上,白日裏還替薑穗寧壓住了滿殿質疑,此刻卻仿佛忽然輕了許多。
丫鬟青黛從外頭匆匆進來,臉色十分難看。
“小主,儲秀宮已經傳開了!有人說,許小主會彈先皇後留下的曲子,她才可能是陛下真正要找的人,還、還有人說......”
她覷了薑穗寧一眼,後半句話遲遲沒有說出口。
薑穗寧抬手剪去燈芯上燒焦的一截,語氣平靜:“還說什麼?”
“說您知道藥匣暗格,興許隻是提前打聽過潛邸舊事。而先皇後的曲子卻早已失傳,尋常人絕無可能學會......”青黛的聲音越來越小。
薑穗寧握著銀剪的手指微微一緊。
她當然清楚這兩樣東西孰輕孰重。
少年怕苦算得上一樁隱秘,卻仍有何安、潛邸老內侍和醫官知曉,可先皇後親手所作的禁曲牽涉新帝生母,能夠完整彈奏的人寥寥無幾,許蘭茵隻需坐在那裏撥幾下琴弦,便能輕鬆奪走她費盡心機坐實的故人身份。
更糟的是,她連皇帝的樣貌都隻在宮中畫像上見過,更遑論聽過他親生母親所作的《折柳》?
薑穗寧心中亂成一團,臉上卻隻浮出一點淡淡倦色。
周嬤嬤關緊窗戶,低聲道:“小主,先帝早有禁令,宮中不得再奏《折柳》。許氏深夜彈奏禁曲,單憑這一條,便足夠讓嚴女官將她禁足,奴婢這便去請曹公公,免得流言繼續傳下去。”
她說著便要往外走。
薑穗寧還未來得及開口,腦中驟然響起係統冰冷的聲音。
【檢測到先皇後遺曲出現,宿主現有身份可信度遭受嚴重衝擊。】
【身份維護任務:舊曲疑雲。】
【請宿主在不禁止許蘭茵彈奏、不公開打壓競爭者的前提下,維持自身身份可信度。】
【任務期間,若許蘭茵因宿主授意受到刑罰、禁足或封口,任務直接判定失敗。】
【臨時開放技能“琴藝入門”一級。】
【技能範圍:基礎識譜、校弦、指法判斷與音律聽辨。】
【任務獎勵:技能“琴藝入門”一級永久固化,並獲得一次身份權限補全機會。】
【失敗後果:臨時技能立即收回;紫檀藥匣所形成的身份傾向下降,七日核驗極大概率觸發死亡結局。】
一陣細密的寒意順著薑穗寧的脊背爬了上來。
係統根本沒給她借禁令除掉許蘭茵的餘地。
她若讓周嬤嬤去告發,方才掙來的優勢頃刻便會化為烏有;她若放任流言發酵,七日核驗還未開始,眾人心中的白月光便要換人了。
而她,極有可能被拆穿身份,以欺君之罪賜死......
周嬤嬤已經走到門邊,薑穗寧終於開口:“回來。”
“小主?”
“許妹妹既然敢彈,自然知道那是禁曲,這個時候去堵她的嘴,旁人隻會以為我怕了。”
薑穗寧放下銀剪,抬眸望向西配殿的方向,神色淡得仿佛那首曲子對她毫無威脅。
“青黛,你親自去請許蘭茵,就說我想聽她將《折柳》完整彈一遍。”
青黛怔住:“現在?”
“就在聽雨軒。一路上若有人問,你也照實說。”
周嬤嬤看了她片刻,眼中的擔憂慢慢化作恍然。
“小主果然早有成算!您若當真熟悉陛下與先皇後的舊事,自然無需怕一首來曆不明的曲子。”
薑穗寧端起茶盞,借著垂眼的動作遮住眸底苦意。
她哪裏有什麼成算,隻是不迎上去便要死得更快。
青黛領命離開。
她去得光明正大,不到一刻鐘,薑穗寧請許蘭茵入聽雨軒的消息便傳遍儲秀宮,院外多了不少來回走動的腳步聲,顯然都想知道兩位疑似“皇帝故人”見麵後會發生什麼。
許蘭茵來得很快。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淺灰宮裙,沒有抱琴,隻讓貼身宮女捧著一份手抄曲譜。
進門後,她先向薑穗寧行禮,目光掠過外間的長案時微微一頓。
紫檀藥匣正封存在那裏。
她眼底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垂下眼簾,神態恢複如常。
薑穗寧借著察言觀色細細看她,那一瞬間隻有好奇,沒有熟悉,更沒有觸及舊物時應有的情緒。
許蘭茵不認識藥匣。
“聽聞薑姐姐想聽《折柳》。”許蘭茵將曲譜放在桌上,歉意一笑,“隻是夜深了,再彈恐怕會驚動宮中貴人,我便隻將譜子帶來了。”
這理由聽著周全,薑穗寧卻隱約覺得這是借口,她主動用《折柳》引來滿宮注意,若當真害怕驚動貴人,今夜便不會開這個頭。
薑穗寧掩下滿心疑惑,低頭看去。
在“琴技入門”技能的加持下,原本陌生的減字譜落入眼中,竟不再像毫無章法的符號,她能辨認出基礎指法,也能看出幾處轉音與停頓,琴藝入門替她推開一條窄縫,而曲中真正的來曆依舊藏在濃霧之後。
薑穗寧順著譜麵向後看去,目光在最後一頁停了片刻。
前麵的指法雖繁複,起承轉合卻極為流暢,到了末尾幾行,落指方式忽然變得急促,連原本反複出現的幾個停頓也消失了。
她隻得了最基礎的琴藝,尚且說不清問題出在哪裏,隻覺得前後有些說不出的別扭。
“這份曲譜,是那位貴人親手交給你的?”
許蘭茵目光落在最後一頁,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不是,貴人隻親自教了我曲子,曲譜是我回去以後憑記憶謄寫下來的。”
薑穗寧捕捉到她手部的小動作,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聽人說,這首曲子是貴人親自教給你的,不知,是哪位貴人?”
許蘭茵沉默片刻,緩聲道:
“兩年前,我隨家人住在江南別院,曾遇到一位戴銀色麵具的公子。他路過琴室,聽見我彈錯了一處,便停下來替我改正,後來一連數日,他教了我整首《折柳》。”
她說起有人教曲時,呼吸平穩,眼神也沒有躲閃。
可提到銀色麵具時,眉心繃緊,眼底隱約浮出懼意,那情緒與少女回憶舊日貴人時的羞澀相去甚遠,像是想起了一個不能招惹、也不敢追問的人。
曲子的來曆多半是真的,教她的人卻未必是皇帝。
薑穗寧得出這個結論,並未因此鬆一口氣。
許蘭茵手裏握著真曲,即便她認錯了人,也足以把儲秀宮的水攪得天翻地覆。
“你連他的臉都沒有見過,如何確認他是陛下?”
許蘭茵抬起眼:“陛下登基後,禦容畫像傳至各州府,我認得他的身形和聲音。”
說到“認得”二字時,她的視線極快地偏向窗外,右手也下意識攥緊袖口。
果然在撒謊。
薑穗寧心中了然,麵上仍帶著淺淡笑意:“僅憑身形和聲音,許妹妹便敢斷言那是陛下?世間哪有那麼多巧合。”
“不過,”薑穗寧緩緩撫平曲譜,“世間也沒有幾個人,能在先帝禁曲多年之後,恰好學會先皇後留下的《折柳》。”
許蘭茵臉色微白,忽然問道,“薑姐姐似乎並不意外。”
“你希望我如何意外?”
“先皇後的遺曲出現在另一個秀女手裏,姐姐若真是陛下心上之人,難道不該追問陛下為何將這樣的曲子教給旁人?”
話音落下,屋裏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輕響。
周嬤嬤的臉色沉了下來,薑穗寧卻笑了笑,指尖依舊穩穩壓著曲譜。
“陛下做事自有緣故,我若聽見一點風聲便哭鬧質問,未免辜負他這些年的看重。”
這句話說得從容,連薑穗寧自己都險些相信,隻有她掌心沁出的薄汗提醒著她,她與那位遠在北境的皇帝根本不熟。
許蘭茵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揮手讓貼身宮女退到外間。
等房門合攏,她臉上的溫順也淡了。
“薑姐姐,我們都不必再裝了。”
薑穗寧眸光微凝。
許蘭茵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我知道禁曲未必能證明我見過陛下,可姐姐憑一隻藥匣,也未必就是真的白月光。”
她將那份曲譜推到薑穗寧麵前,眼底第一次露出毫無遮掩的急切。
“我可以替姐姐證明,知道禁曲的人未必是陛下故人,可七日後,姐姐必須保證我也能留在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