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穗寧看著她緊緊攥住袖口的手,忽然發現,那雙手正在輕微發抖。
許蘭茵冒險彈奏禁曲,所求恐怕不是一步登天。
她真正畏懼的,是離開這裏。
燈影落在許蘭茵臉上,將她眼底的急切照得無所遁形。
薑穗寧沒有立刻回答。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句承諾在此時有多值錢。
許蘭茵敢冒著觸犯先帝禁令的風險彈奏《折柳》,便是把全部籌碼都壓在了這首曲子上,她若隨口答應,對方便會立刻靠過來,她若拒絕,許蘭茵也會毫不猶豫地尋找下一個能夠保住她的人。
可薑穗寧連自己的命都要靠一層層謊言吊著,哪裏有本事替別人保命。
她微微歎了口氣,將這些心思埋在心底,半點沒有顯在臉上。
“七日後的核驗,我自然能夠通過。”
薑穗寧語氣平靜,仿佛太後的查驗隻是一道早已注定結果的過場。
許蘭茵仔細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勉強。
迎著那道目光,薑穗寧連眼睫都沒有多顫一下。
“我隻能告訴你,隻要你不害人,也不拿無辜者替自己擋災,我會盡力替你爭一條活路。至於你最後能不能留在宮中,要看你自己拿出的東西,也要看太後如何決斷。”
許蘭茵臉上的期待一點點消失。
“薑姐姐住著獨院,有潛邸舊人替你看守陛下的藥匣,曹公公和周嬤嬤也處處照拂,姐姐一句話便能讓所有秀女暫緩殉葬,如今卻告訴我,你保不住一個人?”
“我說了,我會盡力。”
“盡力二字最輕巧!事情若成了,姐姐自然有恩於我,事情若敗了,也無人能夠怪你。”
許蘭茵向後退了半步,唇邊泛起一絲譏誚。
“可姐姐若是連讓我留下都做不到,又憑什麼讓所有人相信,陛下當真將你放在心上?”
周嬤嬤臉色一變,正要斥責,薑穗寧已經抬手製止了她,語氣依舊柔和,話中卻沒有退讓。
“陛下願意護著我,是我與他之間的事,你能否留宮,關係太後懿旨與宮中規製,我若拿著他的名義隨意許諾,今日可以留下你,明日便會有人求我安排位分、赦免罪責,到了那時,我與借聖意謀私的人又有什麼分別?”
許蘭茵一時語塞。
薑穗寧看著她緊繃的神色,忽然問:“你為何一定要留在宮中?”
“誰願意去皇陵守一輩子?”
薑穗寧注視著她,
“去皇陵守陵固然清苦,到底能夠活著,倘若日後陛下回京,重新處置先帝留下的秀女,你也未必永遠沒有離開的機會。”
“可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這些,仿佛除了留宮,走哪條路都是死路。”
許蘭茵眼神驟然一緊。
“......我隻是不想把餘生耗在皇陵。”
“當真隻是如此?”
薑穗寧沒有移開目光。
“你拿一首先帝明令禁奏的曲子為自己爭取機會,一旦被查出教曲之人並非陛下,欺君與觸犯禁令兩罪並罰,你連去皇陵的機會都沒有,若隻是害怕守陵,你何必冒這麼大的風險?”
許蘭茵呼吸微亂,下意識道:“我沒有別的辦法,我不能去皇陵,更不能讓江南那邊知道我還——”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下去。
薑穗寧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未說完的“活”字。
“江南那邊知道你還活著,會發生什麼?”
許蘭茵的臉色驟然白了。
“我聽不懂姐姐的話。”
薑穗寧沒有繼續逼問,隻親手提壺替她添茶。
滾熱的茶水落入杯中,白霧嫋嫋升起。
許蘭茵下意識伸手去接,寬大的袖口向下滑開一截,露出腕間一片形狀猙獰的陳舊燙傷。
她察覺後立刻縮回手,動作快得險些撞翻茶盞。
薑穗寧看得分明。
那一瞬間,許蘭茵眼中沒有羞恥,隻有壓不住的恐懼。
“我不會問了。”薑穗寧把茶盞推到她麵前,“你也不必急著相信我。”
許蘭茵抿緊唇,沒有碰那盞茶。
薑穗寧繼續道:“你利用禁曲引出身份疑雲,我不會揭發你是假冒的,太後要你參加核驗,我也不會阻攔,隻要你不栽贓害人,我便盡力保住你的性命。”
“這是我此刻能夠給你的承諾。”
“若我偏要留在宮中呢?”
“那便拿出足以讓太後留下你的本事,或者等陛下回來,由他親自決斷。”
許蘭茵盯著她,半晌才冷笑一聲。
“看來薑姐姐今日救下所有秀女,也沒有旁人說得那般仁善。畢竟,留下的人越多,就越有利於掩飾你,你便越安全。”
薑穗寧心口微微一刺,卻沒有出言辯駁。
因為許蘭茵這句話說對了一半。
她當時提議留下所有人,確實為了給自己爭取活路。
可她若肯踩著滿殿秀女的屍體獨自求生,完全可以咬死自己才是皇帝要找的人,又何必替所有人爭那一道生機。
她怕死,也自私,卻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二十多個青蔥年華的少女就這麼白白殉葬。
“許妹妹既然認定我虛偽,又何必與我交易?”
許蘭茵沉默片刻,拿起曲譜轉身離開。
“因為虛偽的人有時也會守諾,可惜姐姐給的承諾,彌補不了我要付出的代價。”
房門被推開,夜風卷入室內,吹得桌上燈火劇烈一晃。
許蘭茵走出聽雨軒時,看到盧清漪的貼身婢女候在回廊盡頭。
那婢女先行了一禮,笑道:“我家小主聽聞許小主琴弦陳舊,特意備了一套南海冰蠶絲弦。禮部曾奉命整理先皇後舊物,盧大人對宮中舊樂譜也略知一二。許小主若有疑難,或許可以與我家小主商議。”
許蘭茵回頭看了一眼聽雨軒緊閉的院門,沉默兩息,接過了那隻錦盒。
這一幕沒有逃過暗處盯梢宮人的眼睛。
同一時刻,後宮一座燈火幽暗的宮殿內,隔著垂落的珠簾,一名宮女正跪在地上回話。
“薑氏沒有封許氏的口,還將人請進聽雨軒談了近半個時辰。許氏離開時臉色很不好,隨後便接了盧家秀女送去的琴弦。”
簾後之人撥了撥香爐中的灰,聲音聽不出喜怒。
“那盒琴弦原就是本宮送給儲秀宮會琴之人的,落到誰手裏,全看她們自己。”
宮女垂首應是。
“繼續盯著,哀慟、嫉妒、求生,人被逼急之後,總會選一條最順手的路。”
“薑氏若真有皇帝護著,自然經得住這點風浪。”
聽雨軒裏,薑穗寧並不知道那盒琴弦來自何處。
係統聲音在許蘭茵離開後響起。
【宿主未授意禁止《折柳》,未公開打壓競爭者,成功維持自身身份可信度。】
【“舊曲疑雲”第一階段完成。】
【“琴藝入門”一級臨時權限正式開放。任務完成後永久固化,任務失敗立即收回。】
大量陌生的琴譜、指法與音律知識湧入腦海。
薑穗寧閉了閉眼,等那陣眩暈過去,再看桌上的茶盞時,耳邊仿佛還殘留著方才的琴音。
她能夠分辨音準與基礎指法,卻依舊不知道《折柳》背後的隱秘。
這點本事遠遠不夠應付太後。
翌日天色剛亮,儲秀宮正殿便響起召集眾人的鐘聲。
嚴女官帶著慈寧宮宮人站在階前,待二十餘名秀女到齊,才展開手中懿旨。
“三日後,太後娘娘將在慈寧宮提前舉行第一次身份複檢。所有待查秀女皆須到場,不得稱病推諉。”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先落在許蘭茵身上。
“許小主既稱《折柳》由貴人親授,複檢之日便當眾奏完此曲,由宮中舊人辨認真偽。”
許蘭茵屈膝領命,袖中的手卻攥得發白。
嚴女官隨後看向薑穗寧。
“薑小主也須到場,向太後娘娘說明,陛下從前是否與你提過這首曲子。”
無數目光隨之聚攏過來。
薑穗寧心中猛地一沉。
她連皇帝的聲音都沒聽過,哪裏知道他會不會提起亡母舊曲!
臨時得來的琴藝隻能幫她識譜辨音,無法憑空補出一段從未存在過的往事。
三日後,她將與許蘭茵站在慈寧宮中,由太後和真正熟悉皇帝過去的人逐句查驗。
若不能讓她們信服......
等待她的,隻有死亡。
薑穗寧壓下胸腔裏翻湧的寒意,屈膝行禮,語調沒有半絲遲疑。
“臣女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