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份曲譜靜靜攤在案上,水痕沿著紙角向內暈開,卻沒有碰到正中的譜字。
屋內眾人神色各異。
許蘭茵臉色蒼白,盧清漪眸中藏著壓不住的銳意,嚴女官則冷冷看著薑穗寧,等待她給出解釋。
薑穗寧沒有伸手碰那份曲譜。
她的心跳快得幾乎撞疼胸骨,大腦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越是這種時候,她越不能急著自證,因為證物已經從她床下搜出,任何慌亂都會被人當成心虛。
“請女官先封鎖聽雨軒。”
她緩緩開口,“方才進過屋子、碰過箱籠和床榻的人,一個都不能離開,曲譜既然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裏,也可能在問話之前再次被人動手腳。”
嚴女官眉心微動:“薑小主不先解釋曲譜為何在你房中,倒先安排起查案來了?”
“我若知道它為何出現在這裏,便無需勞煩女官。”
薑穗寧迎上她的視線,聲音仍舊平穩。
“我琴技粗淺,若真想偷學,也不會將唯一的證據藏在最容易被找到的床下,更不會選在複選前三日動手。”
“除非我存心讓所有人知道,我怕許蘭茵在太後麵前奏出《折柳》。”
盧清漪立即接道:“正因姐姐琴技粗淺,才可能以為毀去曲譜,許妹妹便無法當眾彈奏。至於藏在床下......或許隻是來不及處理罷了。”
“若我要毀譜,一盆炭火便夠了。”
薑穗寧看向紙邊水痕,嘲諷一笑,“何必隻沾濕幾個邊角,留下完整曲譜等人搜查?”
周嬤嬤忍不住上前:“嚴女官,聽雨軒一直有人守著,小主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退下!”嚴女官冷聲道,“主子問話,輪不到你替她回答。”
周嬤嬤臉色發白,隻得退回門邊。
薑穗寧看了她一眼,隨即道:“請女官將聽雨軒所有宮人分開看管,逐一問清今日行蹤,不許他們互相提醒,也不許周嬤嬤插手。”
此言一出,連盧清漪都愣了一瞬。
嚴女官盯著她看了片刻,抬手命人照辦。
真正做賊的人,多半會想方設法讓身邊宮人統一口徑。
薑穗寧主動切斷他們串供的可能,至少證明她對自己有幾分底氣。
可這點底氣遠遠不足以洗清嫌疑。
係統的倒計時仍在腦中緩慢流逝。
【剩餘時間:一個時辰七刻。】
薑穗寧壓下焦灼,俯身查看案上的曲譜。
臨時琴藝讓那些譜字在她眼中有了意義,她依舊不能完整彈出《折柳》,卻能看懂勾、挑、抹、剔等基礎指法,也能判斷譜麵是否連貫。
曲譜的折痕很新,壓痕尚未完全定形,與許蘭茵昨日帶到聽雨軒的那份手抄譜折法不同,墨色看似已經幹透,靠近紙張時卻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新墨氣,紙邊雖然潮濕,譜字周圍卻十分幹淨,水痕顯然是寫完之後才故意沾上去的。
除此之外,紙麵還殘留著極淡的香味。
薑穗寧看向盧清漪。
盧清漪今日熏的是清甜蘭香,與紙上的冷木香並不相同。
曲譜以暗金細線裝訂,線色華貴,絕非宮外之物,至少,昨日許蘭茵帶來的曲譜上沒有這種金線。
“這不是許蘭茵用了兩年的原譜。”薑穗寧抬起頭。
盧清漪冷笑:“姐姐隻看幾眼便能斷定?”
“能否斷定,讓懂紙墨的人來查便知。”
薑穗寧請求嚴女官傳尚宮局掌管紙墨的女史,嚴女官略作思量,命人立即去請。
等待期間,聽雨軒宮人的問話也陸續有了結果,周嬤嬤和青黛所說的行蹤能夠互相印證,兩個小宮女則一直在後罩房整理炭火,沒有人承認碰過床下暗屜。
半個時辰後,尚宮局女史趕到。
她先查看紙張,又以銀針輕刮墨跡邊緣,最後道:“這是內務府發給儲秀宮的普通澄心紙,墨跡表麵雖幹,裏層還未透,寫成最多兩個時辰,水痕更晚,約莫是半個時辰前沾上的。”
屋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許蘭茵聲稱曲譜在兩年前所得,這份東西自然不可能是原譜。
盧清漪臉色微變,很快又道:“或許薑姐姐偷走原譜後,命人匆忙臨摹了一份,再把真正的曲譜藏到別處,她把臨摹本留在這裏,原本就打算毀去。”
薑穗寧看向她:“盧妹妹方才還認定這是原譜,如今又說它是我命人臨摹的,你的說法變得倒快。”
盧清漪抿了抿唇:“證據有變,自然要重新推斷。”
“那便繼續推斷。”
“我琴技粗淺,聽雨軒中也無人通曉完整減字譜,即便我能看懂基礎譜麵,也不可能在兩個時辰內抄出一份完整的曲譜,若此物當真出自聽雨軒,隻能有人親自替我抄寫。”
嚴女官思量片刻,轉頭看向西配殿的小太監:“你說自己見過青黛,可曾看清她的臉?”
小太監額頭冒汗:“她、她一直低著頭。奴才隻認得聽雨軒宮女的衣裳。”
青黛立刻道:“聽雨軒昨日下午送了兩套宮裝去浣衣局更換,其中一件直到今晨才送回來,奴婢收衣時還發現腰帶係錯了位置!”
浣衣局的管事很快被傳來,核對後承認昨日下午確實少了一件聽雨軒宮衣。
負責登記的小宮女害怕受罰,沒有上報,今晨發現衣裳被人放回門邊,便悄悄混入幹淨衣物中送了回來。
證詞至此,已經足以證明有人穿著聽雨軒宮衣進入西配殿。
可薑穗寧仍未真正洗清嫌疑。
她完全可以先偷原譜,再讓人穿著青黛的衣裳故布疑陣,隻要真正的曲譜沒有出現,所有推斷都停留在猜測上。
【剩餘時間:兩刻鐘。】
係統的提示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
薑穗寧的目光緩緩落到許蘭茵身上。
從曲譜被盜到聽雨軒遭搜查,許蘭茵始終沉默得過分。
她沒有因原譜失而複得露出喜色,也沒有因發現是臨摹本表現驚訝,反而像是早就知道這份曲譜有問題,隻等著局勢走到此刻。
薑穗寧走到她麵前,聲音壓得很低。
“許蘭茵,真正的曲譜在哪裏?”
許蘭茵抬起眼,二人對視良久。
終於,她從袖中取出一隻貼身香囊,用指甲挑開夾層,從中抽出一疊折得極小的舊紙。
紙張邊緣泛黃,折痕陳舊,與聽雨軒搜出的臨摹本截然不同。
“真正的原譜一直在我身上,失竊的隻是臨摹本。”
嚴女官臉色驟沉:“既然原譜未失,你為何任由眾人搜查聽雨軒?”
許蘭茵沒有回答,隻沉默著將那份舊譜放到案上。
薑穗寧低頭看向案上的兩份曲譜。
臨摹本雖然抄得匆忙,音位與指法卻與許蘭茵拿出的舊譜大致相同,顯然正是照著這份舊譜謄寫而成。
她的目光順著原譜譜麵緩緩向後移動,再一次停在最後一頁。
初次看到這份曲譜時,薑穗寧便覺得這裏與前文不太協調,她當時剛得到琴藝入門,隻能隱約察覺異樣,無法確定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如今再看,那股說不出的滯澀感依舊存在。
薑穗寧心念微動,突然伸出手,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最後一頁,背對著眾人,對許蘭茵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許蘭茵的瞳孔驟然一縮,按著香囊的手指也隨之收緊。
薑穗寧心中頓時有了判斷。
《折柳》的後半段確實有問題。
可還不待她作出反應,許蘭茵突然貼近她耳旁低聲道,
“姐姐若想讓我說出昨夜看見的人,便先答應我一件事。”
“三日後的複選,無論姐姐從這一段看出了什麼,都要幫我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