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幕後那雙眼睛

真正的原譜一出現，聽雨軒裏的氣氛驟然變了。

許蘭茵始終將它藏在貼身香囊中，西配殿所謂的失竊從一開始便隻丟了一份臨摹本。

她明知眾人搜錯了東西，卻眼看著栽贓一步步落到薑穗寧頭上，直到局勢再也無法輕易收場，才拿出原譜談條件。

周嬤嬤氣得臉色發青：“許小主既知道真相，為何還縱容旁人汙蔑我家小主？”

許蘭茵低聲道：“我昨夜發現臨摹本不見時，尚且不知道它會落到誰手中，我若立刻聲張，拿走曲譜的人自然會將東西毀去，連半點痕跡也不會留下，又如何能找出背後之人是誰？”

“可等曲譜從聽雨軒搜出來，你依舊沒有開口！”

許蘭茵抬眼看向薑穗寧，神情中帶著幾分戒備。

“我手裏還有一條與幕後之人有關的線索，隻是這條線索牽涉宮中貴人，在沒有想清楚之前，我不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胡亂指認。”

嚴女官冷冷看著她：“許小主既然不敢指認，為何又在此時拿出原譜？”

“因為我不能眼看著薑姐姐因一份臨摹本獲罪。”

許蘭茵停頓片刻，才繼續道，“可我也有自己的難處，有幾句話，我隻想單獨與薑姐姐說，等我們談完，我願意將昨夜看到的一切如實稟告女官。”

嚴女官眉頭緊鎖，顯然不願讓兩個正在接受查問的人避開眾人私下商議。

薑穗寧卻已經明白，許蘭茵想拿幕後線索交換她對曲譜後半段保持沉默。

她心底生出一陣惱意，此時距離任務失敗隻剩兩刻鐘，許蘭茵若再晚一點開口，她辛苦經營出的身份便會毀在這場栽贓裏！

可她不能在此時發作。

真正的原譜雖然洗清了偷譜指控，可許蘭茵手中還握著幕後之人的線索。

若在此時與許蘭茵徹底翻臉，隻會讓藏在暗處的人全身而退，更會讓對方徹底倒向盧清漪。

這對她實在不利。

薑穗寧壓住心頭怒意，對嚴女官道：“許妹妹既然願意出來作證，便說明她手中的線索確實與此案有關，她怕當眾說錯一句便得罪貴人，也算情有可原。”

嚴女官看向她，皺眉：“薑小主願意相信她？”

“我不必相信她，隻需聽清她想用什麼交換，若她提出的條件有違宮規，我自然不會答應。”

薑穗寧說得坦然，絲毫沒有回避查問的意思。

嚴女官思量片刻，最終指向聽雨軒東側的小暖閣。

“給你們半炷香。”

她又命兩名慈寧宮宮女守住暖閣門窗，任何人不得靠近。

“進去之前，先將身上的紙筆、信物全部留下。門外有人守著，你們不能傳遞東西，更不能毀壞曲譜。半炷香後，許小主若仍不肯交代線索，便以隱瞞證據論處。”

許蘭茵將真正的原譜交給嚴女官保管，又解下香囊放在案上，薑穗寧身上本就沒有其他東西，二人經過宮女查驗，才一同進入暖閣。

房門合攏後，外麵的說話聲頓時模糊了許多。

薑穗寧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折柳》的後半段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許蘭茵臉色微變。

“姐姐果然看出來了。”

“我隻看出前後氣韻不協。”薑穗寧盯著她，“至於其中緣故，要由你親口告訴我。”

許蘭茵沉默良久，終於壓低聲音道：“我學到的《折柳》並不完整。”

“兩年前，那位貴人教到最後一段時忽然停下，隻說這首曲子原本便不該有歸音，他沒有教我結尾，也不許我追問。”

許蘭茵說到這裏，眼底又浮出薑穗寧曾經見過的懼意。

“我若隻彈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旁人一定會問曲子為何未完，所以，為了讓這段經曆更可信，我便依照前麵的旋律，自己續寫了最後一段結尾。”

薑穗寧這才明白，許蘭茵為何不肯在聽雨軒裏完整彈奏，也明白了此時她為何急於尋求庇護。

三日後的複選會有宮中老樂師和潛邸舊人在場，許蘭茵若當眾奏出自行續寫的尾聲，一旦真正聽過原曲的人指出錯誤，她此前關於貴人親授的說辭便會立刻崩塌。

她已經憑禁曲把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再也無法全身而退。

“你想讓我在複選時替你圓謊？”

“沒錯，複選之時，若有人質疑最後一段，我希望姐姐能替我證明，你從前聽到的《折柳》也是這般結尾。”

薑穗寧險些被她氣笑。

她根本沒有聽皇帝彈過這首曲子，若答應為許蘭茵補上這個謊，便等於拿自己的命替對方補上漏洞。

“我隻答應不主動揭穿你續寫結尾。”薑穗寧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可太後若當眾問我，我不會替你作偽證。”

許蘭茵臉色微變：“那與不答應有何區別？”

“區別在於，複選之前我不會將此事告訴旁人，不會利用這個秘密對付你，也不會將它透露給盧清漪。你若連這一點都不要，我們便沒有繼續談的必要。”

薑穗寧說得堅定，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

她放過許蘭茵的這個秘密，等同於留下了一個隨時可能反噬自己的漏洞，可眼下她必須先揪出究竟是誰在背後害她。

許蘭茵望著她，神情幾度變幻。

門外的香已經燒去大半，嚴女官隨時可能命人開門，許蘭茵已經沒有多少權衡的時間。

過了片刻，她終於點頭。

“好，姐姐承諾不主動說出尾聲之事，我便將昨夜看見的人告訴嚴女官。”

薑穗寧沒有立刻應下：“先把你知道的說清楚。”

“昨夜，我曾看見一名披著鬥篷的宮女在西配殿後門停留，她與盧姐姐......盧清漪的貼身婢女說了幾句話，還交給對方一隻扁平錦盒。”

許蘭茵努力回憶著當時的情景。

“那名宮女腰間掛著一枚沒有宮名的銅牌，袖口內側用暗金線鎖邊。我原以為她送來的隻是琴弦，直到臨摹本失蹤，才懷疑那名宮女或許另有目的。”

薑穗寧在心裏將這番話過了一遍。

許蘭茵隻看見兩名宮女接觸，無法證明盧清漪親自參與，更查不出鬥篷宮女究竟來自哪一宮。

這條線索不足以當場揪出幕後之人，卻能證明栽贓極有可能與那名宮女及其背後的人有關。

“出去以後，你隻需照實說出看到的事情。”薑穗寧道，“不要提我們方才商議了什麼，也不要再臨時改變證詞。”

許蘭茵低聲道：“姐姐也要守諾。”

“隻要你不再害人，我不會主動揭穿曲譜的事。”

半炷香將盡，薑穗寧抬手敲了敲門。

守在外麵的宮女立即將暖閣打開。

嚴女官先讓人重新查驗二人衣袖，確認她們沒有傳遞或藏匿物品，才沉聲問道：“許小主如今可願說了？”

許蘭茵屈膝跪下，將昨夜看見鬥篷宮女、扁平錦盒和無字銅牌的經過一一說出。

嚴女官立刻拿起臨摹曲譜，查看裝訂所用的細線。

許蘭茵又補充道：“那名宮女袖口所用的線，與這份臨摹本上的裝訂線極為相似。至於她出自哪一宮，我沒有看清，也不敢妄言。”

但誰都猜得到，兩者極可能來自同一處。

“你為何昨夜不報？”

“宮中往來的貴人那麼多，我當時並不知道她們要偷曲譜。”許蘭茵垂下眼，“等我發現臨摹本不見，也隻猜到此事與盧姐姐身邊的人有關，尚無實證。”

嚴女官立即命人帶來盧清漪的貼身婢女。

那婢女起初矢口否認，見許蘭茵說出鬥篷宮女與扁平錦盒，臉色才逐漸發白。

她承認自己曾從那名宮女手中接過琴弦，也承認進過西配殿，卻咬死偷曲譜、借宮衣栽贓皆是自己一時糊塗。

“奴婢見許小主得太後看重，擔心她壓過我家小主，才想讓薑小主與她互相爭鬥。此事與我家小主無關！”

盧清漪眼圈很快紅了。

“你為何要做這種事？我送琴弦給許妹妹，隻想幫她應對複選，何曾讓你害人？”

她轉向薑穗寧，含淚行禮：“是我管教無方，讓身邊人犯下大錯！姐姐若要責罰，我絕無怨言！”

薑穗寧看著主仆二人，心中沒有半點相信。

盧清漪縱然沒有親自安排全部手段，也絕不會毫不知情，可那名婢女已經把罪責盡數攬下，鬥篷宮女的來處又尚未查明，此時咬住盧清漪，隻會讓背後的高位之人立刻斬斷線索。

“我要的隻是洗清嫌疑。”薑穗寧平靜道，“如何處置宮人，自有嚴女官依宮規決斷。”

盧清漪抬起頭，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意外。

她大概沒有想到，薑穗寧會放棄這個將她逐出複選的機會。

嚴女官命人將涉事宮女押下，又讓許蘭茵親自展開兩份曲譜進行比對。

尚宮局女史確認臨摹本寫成不足兩個時辰，紙上暗金線也不屬儲秀宮份例，西配殿小太監無法辨認青黛容貌，浣衣局又證實聽雨軒宮衣曾經遺失。

最後，真正原譜始終貼身藏在許蘭茵手中。

所有證據連在一起，足以證明從聽雨軒搜出的曲譜隻是一件專為栽贓準備的假證物。

嚴女官終於撤銷對薑穗寧的指控。

“今日查得的證詞與證物，我都會如實呈給太後，薑小主雖洗清偷譜嫌疑，聽雨軒也應加強看守，下一次若再讓來路不明的東西混入院中，未必還能查得這樣清楚。”

薑穗寧屈膝應下。

直到此刻，腦中緊繃許久的倒計時才驟然停止。

【宿主未打壓競爭者，並在公開實證指控中完成翻盤。】

【身份維護任務“舊曲疑雲”完成。】

【“琴藝入門”一級正式固化。】

【察言觀色升級進度提升。】

【身份權限補全機會已開啟：宿主下一次接觸與新帝存在真實關聯、且具備隱藏信息的舊物時，可獲得一次線索提示。】

【該權限僅可使用一次。】

薑穗寧緩緩吐出一口氣，藏在袖中的手仍在輕微發抖。

她又活過了一關。

暖閣中的交易暫時保住了許蘭茵的秘密，也讓她拿到了幕後之人的第一條線索。

可三日後的慈寧宮複選仍舊擺在眼前。

到了那時，許蘭因必須當眾彈完《折柳》，她也必須回答皇帝是否曾經向她提起這首曲子。

那個被兩人暫時壓下的炸彈，也隨時可能在太後麵前轟然炸開，讓她們二人粉身碎骨，萬劫不複。

可她，別無選擇。

嚴女官將暗金細線收入證物匣，當日便送回慈寧宮。

太後看見那根線後，目光停了許久，隻淡淡吩咐：“收起來，不必聲張。”

嚴女官低聲問：“可要追查是哪一宮的份例？”

“現在查，隻會驚動背後的人。”太後合上證物匣，“三日後的複選照舊，哀家要先看一看......”

當天夜裏，另一處宮殿也收到了聽雨軒的消息。

珠簾之後的女子沒有發怒，隻慢慢轉動手腕上的玉鐲。

“她查到了暗金線，卻沒有借機扳倒盧氏？”

跪在地上的宮女道：“薑氏隻求嚴女官還她清白，連盧氏身邊的婢女都沒有親自處置。”

簾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看來這位薑姑娘，比本宮想的更能忍。”

她抬手熄滅案邊一盞宮燈，殿中頓時暗下一半。

“三日後的複選，不必再試她聽沒聽過《折柳》。”

“試試她敢不敢保一個必死的人，許蘭茵是吧，膽子可真夠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