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一早晨。
餐桌上的氣氛異常熱烈。
沈硯白的個人畫展定在明天開幕。
這是他去冰島前的重頭戲。
“請柬都發出去了嗎?”
沈青嵐一邊塗黃油一邊問。
林鶴川滿臉笑容。
“早就發了,畫廊那邊也是清梧親自去盯的場地。”
“絕對風風光光。”
沈硯白穿著一套定製的白色西裝,像個不染塵埃的貴公子。
“媽媽,市美術協會的張會長真的會來嗎?”
沈青嵐點頭。
“當然,我親自打的電話。”
“隻要她點頭,你明年的推薦信就穩了。”
推薦信。
我低頭喝著沒有味道的白粥。
當年我考美院的時候,也需要一封推薦信。
沈青嵐說:“你畫畫就是個愛好,當不了飯吃,還是學個好找工作的專業吧。”
最後我學了地質勘探。
常年風吹日曬,泥裏來雨裏去。
林鶴川說這專業適合我,因為我皮實。
吃完飯,我背起帆布包準備去單位交接最後的工作。
林鶴川叫住我。
“南星,你明天請個假。”
我停下腳步。
“有事?”
“硯白的畫展開幕,需要人手幫忙招呼客人。”
他理所當然地安排著我的時間。
“那些請來的禮儀人員笨手笨腳的,我不放心。”
“你在現場盯著點,給客人們端端酒水。”
端酒水。
在自己親弟弟的畫展上,做個服務生。
我看著林鶴川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我明天要交接工作,走不開。”
沈清梧剛好從樓上下來,聞言冷哼了一聲。
“你能有什麼大工作交接?”
“不就是幾份破報告,往後推一天能怎麼著?”
“硯白畫展一輩子能有幾次?”
她走到沈硯白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硯白善解人意地拉住沈清梧的袖子。
“姐,算了吧。”
“哥哥平時在單位肯定很受器重,耽誤了他的工作不好。”
“我自己多跑跑腿沒關係的。”
這番話精準地踩中了沈清梧的痛點。
她瞪著我。
“沈南星,你到底有沒有點做哥哥的樣子?”
“家裏的事你從來都不上心,現在讓你幫個忙推三阻四。”
“你到底是不想幫忙,還是嫉妒硯白能辦畫展?”
嫉妒。
我看著他們。
“嫉妒什麼?”
“嫉妒他拿我的底稿去辦畫展嗎?”
空氣瞬間凝固。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沈硯白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眶一下子紅了。
林鶴川最先反應過來,猛地一拍桌子。
“南星!你胡說八道什麼!”
“硯白每天在畫室裏熬到半夜,那些畫都是他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我平靜地看著他。
“那幅作為主打的《溺水之鯨》,是我三年前扔在廢紙簍裏的廢稿。”
“連構圖的透視錯誤,他都一模一樣地抄了過去。”
沈硯白突然捂住臉哭了起來。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哥哥,你要是不想幫忙就算了,為什麼要這麼汙蔑我?”
沈清梧衝過來,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後退了兩步,撞在玄關的鞋櫃上。
肩膀一陣鈍痛。
“沈南星你是不是瘋了!”
沈清梧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自己沒本事辦畫展,就往硯白身上潑臟水!”
“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誰稀罕抄你的?”
沈青嵐也站了起來,臉色鐵青。
“南星,馬上給你弟弟道歉。”
我沒有動,也沒有捂肩膀。
我隻是看著這四個因為一句話就對我怒目而視的“家人”。
《溺水之鯨》的靈感,來源於我高二那年掉進泳池。
我在水裏撲騰了半分鐘。
他們在岸上笑,以為我在潛水憋氣。
那種窒息的感覺,我畫了整整一個月。
後來被林鶴川當垃圾扔了。
因為他說顏色太灰暗,破壞風水。
“道歉?”
我扯了扯嘴角。
“行。”
我走到茶幾前,倒了一杯涼水。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把那杯水精準地潑進了垃圾桶裏。
“對不起。”
“我不該揭穿你。”
說完,我推開大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林鶴川的驚呼聲和沈硯白壓抑的哭聲。
我走在陽光下。
今天的天氣真好。
去單位交接完所有的資料,退掉工位。
人事科長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沈啊,去西北苦是苦了點,但那是國家重點項目。”
“年輕人,有骨氣。”
我笑了笑。
骨氣都是被逼出來的。
下班後,我沒有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市圖書館。
我把這幾年存在電腦裏的一些舊畫作,全都打包發送給了一個郵箱。
那是一個海外匿名版權保護機構。
做完這一切,我才慢吞吞地坐公交車回去。
推開家門,客廳裏沒有人。
隻有那四件顏色鮮豔的極地衝鋒衣,整整齊齊地疊在沙發上。
我徑直上樓。
推開房門,我愣住了。
我的房間被翻得亂七八糟。
書桌抽屜被拉開,裏麵的速寫本散落一地。
有幾張畫紙被粗暴地撕碎了。
我走過去,撿起地上的碎片。
全是我曾經畫過的手稿。
林鶴川從門外走進來,雙手抱在胸前。
“你別找了。”
“既然你覺得硯白抄你的,我就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廢紙都扔了。”
“省得明天畫展開幕,你又拿這些東西去現場鬧事。”
他看著我,眼神裏沒有一絲愧疚。
“南星,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捏著手裏的碎紙。
“你沒有問過我一句,就把我的東西扔了?”
林鶴川皺眉。
“幾張廢紙而已,值當什麼?”
“你這性子,就是太小家子氣。”
“明天畫展你不願意去就不去,留在家裏好好反省。”
他轉身離開,順手帶上了門。
我蹲在地上。
把那些碎紙一點一點掃進垃圾簍。
不用反省了。
也不用等明天了。
我拉出床底的行李箱,拉開拉鏈。
開始把櫃子裏僅剩的幾件衣服塞進去。
屬於這個家的東西,我一件也不會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