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幾乎是瘋了一樣衝出正院,朝著東跨院跑去。
額頭上的血滴在雪地裏,觸目驚心。
謝璟在後麵追上來,試圖拉住我。
“雲微!不過是一把扇子,我再給你尋極好的羊脂玉雕一把!”
我猛地甩開他。
東跨院裏。
楚桑榆正抱著那兩個六歲大的男孩在抹眼淚。
看到我滿臉是血地衝進來,她嚇得尖叫一聲,將孩子護在身後。
“夫人,明舟和明玨不是故意的,他們隻是貪玩......”
我沒有看她,徑直走到院中央的石桌前。
桌上,散落著一堆白玉碎片。
扇骨斷裂,上麵雕刻的傲骨寒梅被摔得粉碎。
那是我出嫁時,母親親手替我放進嫁妝箱底的。
她說:“雲微,若受了委屈,就看看這扇子,沈家的女兒,骨頭得硬。”
如今,它碎了。
我抖著手,想要把那些碎片拚湊起來。
碎片鋒利的邊緣劃破了我的手指,血跡染紅了白玉。
“娘親,那個瘋女人流血了,好可怕!”
謝明舟躲在楚桑榆背後,指著我大喊。
謝明玨更是撿起地上一塊碎石,朝我扔了過來。
“不許欺負我娘!壞女人!”
石塊砸在我的肩膀上。
謝璟大步跨進院子,一把護住楚桑榆母子。
“沈雲微,你嚇到孩子了!”
他看著滿手的血,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們才六歲,懂什麼?你一個長輩,非要跟孩子計較嗎?”
我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他。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謝璟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人死不能複生。一件死物,難道比侯府的血脈還重要?”
他招手叫來下人。
“把這些碎玉收了扔掉,免得割傷了兩位少爺。”
“誰敢碰!”
我猛地站起身,擋在石桌前。
幾個下人麵麵相覷,不敢上前。
顧氏拄著拐杖,在下人的攙扶下匆匆趕來。
“怎麼回事?這大晚上的鬧什麼!”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玉,又看了一眼我額頭上的傷。
“雲微,你也太不懂規矩了。孩子們不過是活潑了些,你這般要死要活的,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我笑話?”
我指著楚桑榆。
“她縱容孩子私開我的庫房,毀我母親遺物,是誰不懂規矩?”
顧氏臉色一沉。
“既然嫁入侯府,你的東西便是謝家的東西。桑榆如今也是謝家的人,孩子們看看怎麼了?”
“倒是你,善妒成性。今日就去佛堂跪著,抄寫《女誡》百遍,沒抄完不許出來!”
謝璟鬆了一口氣。
他扶住顧氏的手。
“母親息怒,雲微也是一時氣急。我這就帶她回去。”
他轉身來拉我。
“走吧,別鬧了。”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
那隻手,曾經在無數個寒冬夜裏,替我暖過冰冷的手指。
曾經在出征前,緊緊握著我的手,說絕不叫我受委屈。
如今,它卻毫不留情地,將我最後一點念想捏得粉碎。
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謝璟被我的笑聲弄得有些發毛。
“你笑什麼?”
“謝璟。”
我退後一步,避開他的觸碰。
“你還記不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麼?”
謝璟愣了一下,眼神躲閃。
“我自然記得。我說過給你掙誥命。等慶功宴後,我便上疏為你請封。”
“不必了。”
我轉過身,將桌上的碎玉小心翼翼地收進帕子裏,揣進懷中。
“你的誥命,留給你的桑榆吧。”
我沒有去佛堂,而是回了正院。
謝璟沒有攔我。
他大概以為,我像過去三年裏的每一次一樣,妥協了,退讓了。
夜深人靜。
正院裏靜悄悄的。
青黛替我包紮好額頭的傷口,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夫人,您別憋在心裏,哭出來好不好?”
我沒有哭。
我的眼淚,在剛才那一刻,已經流幹了。
我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
提筆,蘸墨。
沒有任何猶豫。
“和離書”三個大字,力透紙背。
我將嫁妝單子拿出來,對照著,將這三年裏侯府虧欠我的每一筆賬,都算得清清楚楚。
天快亮的時候。
我將管家對牌,庫房鑰匙,還有那根他親手雕刻的木簪,整整齊齊地擺在案頭。
那張和離書,就壓在木簪下。
“青黛,收拾東西。”
青黛愣住。
“夫人,我們要去哪?”
“離開這裏。”
我扯下頭上的主母發冠,扔在地上。
這侯府主母的位子,誰愛守,誰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