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後廚,我全身都濕透了。
九叔看我臉色不對,遞給我一根煙:「看見了?」
「那個幫工死了。」
我盯著九叔的眼睛,想從他臉上看出點愧疚或者恐懼。
但九叔隻是手抖了一下,然後狠狠抽了一口煙。
「死了就死了,少一個人分錢。」
「九叔,那不是錢的事,那是命!這村裏的人根本不是人!」
我壓低聲音吼道,手已經摸向了案板上的剔骨刀。
九叔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陳默,你以為我們現在還能走嗎?從進村那一刻起,我們就是席麵的一部分。」
他指了指外麵的夜色。
「這叫『陰席』,活人做飯,死人借命。想活下去,就得把這三天熬過去。」
我沒信他的鬼話,這世上沒有鬼,隻有裝神弄鬼的人。
趁著備菜的空檔,我借口去打水,溜出了後廚。
我要找那個水源,剛才做湯的時候我就聞到了,這水裏有一股子腥甜味。
那是屍臭被稀釋了一萬倍後的味道。
村裏的井在後山腳下,周圍是一片亂葬崗。
那些墓碑很新,但沒有名字,隻刻著編號。
我趴在井口往下看,手電筒的光束打在水麵上。
在那深不見底的黑水裏,漂浮著一團巨大的、肉紅色的東西。
它像是一個巨大的太歲,但表麵長滿了密密麻麻的人臉。
那些人臉五官扭曲,隨著水波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
而在太歲的底部,無數根觸須紮進井壁的泥土裏,正在分泌一種白色的粘液。
這就是長壽村的「聖水」?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剛想退後,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傻子模樣的男人從亂葬崗裏竄出來,手裏舉著一塊石頭就往我頭上砸。
「別喝!喝了就走不了了!」
我側身避開,反手一個擒拿將他按在地上。
「你是誰?這話什麼意思?」
傻子在那嘿嘿傻笑,口水流了一地。
「肉......肉靈芝......長生不老......都是騙子......那是吃人的嘴!」
他指著井裏的太歲,眼神驚恐到了極點。
「他們都在下麵,都在下麵給它當養料!」
我心裏咯噔一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誰在下麵?」
「沒用的......都要死......桌子底下......嘿嘿......桌子底下有人......」
傻子突然劇烈掙紮起來,力氣大得驚人,掙脫我的手就往林子裏跑。
我剛想追,宴席那邊傳來了鑼聲。
上主菜了。
我必須回去,九叔一個人搞不定,如果我不回去,違反了「斷菜」的規矩,我們都得死。
回到宴會廳,正好輪到主桌上湯。
那是一道「龍鳳湯」,其實就是蛇肉燉雞,但那蛇頭沒去,雞頭也沒去,死不瞑目地對著。
我端著湯盆走到主桌,王如海正坐在主位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後生,手挺穩啊。」
我沒理他,準備把湯放下。
就在這時,我故意手滑了一下,筷子掉在了地上。
「對不起,手滑。」
我立刻彎腰去撿筷子。
這一彎腰,我掀開了那張垂到地麵的紅絨桌布。
那一瞬間,我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那張巨大的紅漆圓桌,根本沒有木頭做的桌腿。
桌子底下,跪著四個活人。
他們的頭頂被整齊地削平了,露出了森白的頭骨,剛好支撐著桌麵的重量。
鮮血順著他們的臉頰往下流,已經幹涸成黑色的痂。
他們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眼珠已經被挖掉了,隻剩下空洞的黑窟窿。
而在正對著我的方向,跪著的那個穿著校服的女孩,手腕上係著一根紅繩。
那是半個月前,我親手編給表妹的生日禮物。
她還活著,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但她已經成了這張桌子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