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聯考倒計時四十天。
畫室進入魔鬼模式。
早課提前到七點,晚課延長到十一點。加練不設上限。
宋磊開始一個一個過作品,當麵改畫。
改畫是美術生最怕的事。
老師拿起你的畫,直接在上麵動筆,好的部分會保留,不好的部分直接覆蓋,你之前畫的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可能幾筆就沒了。
輪到林一諾那天,她畫了一張帶手半身像,自認為畫得不錯。
宋磊看了三十秒,拿起大號排筆蘸白色,把頭部全部覆蓋。
"重畫。頭頸肩的關係全是錯的。"
林一諾的眼眶紅了。她畫了四個小時。
但她沒哭,咬著嘴唇把畫放回畫架上,重新起形。
畫室沒有人敢哭。
哭是最沒用的事,哭的時間夠畫兩張速寫。
十一月的第三周,我媽給我打電話。
"棠棠,你二叔問了,那七萬塊什麼時候能還。"
我握著手機蹲在畫室走廊裏。
"媽,我還在集訓......"
"我知道。我沒跟你要,我就是告訴你一聲。你二叔家你堂弟明年也要高考......普通高考,你二嬸說的,說人家孩子隻花了補課費兩千塊。"
那個"隻"字紮進來的。
我媽還在說。
"你二嬸原話,說咱家花七萬讓你學畫畫,不如拿這錢給你堂弟報個好一點的補習班。"
我蹲在走廊裏沒出聲,畫室裏傳來宋磊的聲音,在訓另一個學生。
"媽,我會考上的。"
"你考不考得上我不知道,反正你爸這個月工資又沒發全,廠裏效益不好。"
電話掛了以後我回畫室繼續畫。
趙恒看我臉色不對,遞了一瓶水過來。
"怎麼了?"
"沒事。"
我打開顏料盒,發現鈷藍和紫羅蘭差不多見底了。
顏料是消耗品。便宜的馬利一管九塊,好一點的青竹十五塊。
我一個月顏料錢三四百。
林一諾用的是溫莎牛頓,一管四十五。
我沒用過一次進口顏料。
但顏料不決定畫的好壞。
這是宋磊說的。
他說:"蘇棠,你顏料差別人三個檔次,但你調色的感覺比很多人強。缺什麼都可以補,感覺補不了。"
這是他唯一一次誇我。
那天晚上我畫到淩晨兩點。
畫室裏隻剩三個人,我、趙恒和一個叫方曉的女生。
方曉在哭。
她打電話給她媽說聯考壓力大想回家。她媽在電話那頭尖叫:"你花了家裏十二萬塊錢,你給我說你要回家?你回來你爸打斷你的腿!"
方曉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畫袋裏,抹了把臉繼續畫。
沒人安慰她。
因為每個人的處境差不多。
趙恒家在農村,父母種地外加打零工,他來畫室的學費是賣了家裏兩頭豬湊的。
林一諾看著條件好,其實是單親家庭,她媽在超市當導購員,省吃儉用供她學畫。
我們每個人都背著一座山在畫。
速寫本上畫的每一根線條,都不是"捷徑"。